题记:于是,江湖上流传了这么一个传奇。一个枪手,一个侠盗。
火是从一楼烧起来的。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爬上了楼梯。红木的扶手烧得像一根巨大的蜡烛,火焰顺着扶手一路往上舔,把走廊两侧的壁纸烤得起泡、发黑、然后轰地一声烧起来。
尖叫声从宴客厅里传出来。
酒杯砸碎在地上。椅子被撞翻。女眷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慌乱的笃笃声。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老爷”,有人在喊救命。
周元济被几个宾客架着往外跑。他喝了很多酒。今晚他心情好,给每一个人敬酒,讲他的生意经,讲他如何白手起家,讲那些穷鬼是怎么哭着喊着把自己的房契地契送到他手上的。他喝得满脸通红,被架着往外跑的时候还在笑,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老爷!走水了!真的走水了!”
他被拖出大门,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眼前是他的宅子,正在燃烧。
火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蹿,像是有无数条红舌在舔着黑夜。瓦片在高温下炸裂,发出鞭炮一样的脆响。院子里的罗汉松被飞溅的火星点燃,树冠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宾客们站在门外,衣衫不整,灰头土脸,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在清点人数。
“老爷出来了!”
“老爷在这儿!”
“还有人没出来吗?”
周元济愣愣地看着他的宅子。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一个人从烟雾里走出来。
是管家。
管家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烟灰,但他走得很稳。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周元济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爷,您没事吧?”
周元济一把抓住他的手。
“金库!”他压低声音,嘴唇在发抖,“金库还在里面!我的钱——”
“老爷别急,”管家的声音很轻,很稳,“金库的钥匙在您身上,谁也打不开。您先告诉我金库具体在哪个位置,我进去看看,兴许还能抢出些东西来。”
周元济的眼珠子转了转。酒精让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但“金库”这两个字还是让他本能地警觉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看看管家的脸。
但烟雾太大了。火光照得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明明暗暗的红色。他看不清。
“一楼……东边。”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最东边那间……铁门。密码是……是……”
他凑到管家耳边,说了一串数字。
管家点了点头。
“老爷,我去了。”
他转身走向那座燃烧的房子。身后有人在喊“别进去”“火太大了”,但他没有停。
他的背影被火光吞没。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他抬起手,在脸侧轻轻一捏。
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撕了下来,落在地上,被火焰舔了一下,瞬间卷曲,化作一小撮灰烬。
金库门口站着一个拿枪的人。
是我。
火已经烧到走廊了。天花板上的灰泥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空气热得像烤箱,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被砂纸磨过一遍。铁门被烤得发烫,手碰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他从烟雾里走出来,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枪。
他停住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
他没说话。火在他身后烧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就是周元济说的那个人。”
他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他雇来守钱的。”
“是。”
“那你为什么把枪对着我?”
“因为我是守钱的。”
“钱在里面。”他指了指铁门,“你守着,我进去拿,然后你开枪。你的使命就完成了。”
“对。”
“但你还没开枪。”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
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问吧。”他说。
“问什么?”
“你想问的那个问题。”
火在走廊尽头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热浪扑面而来,我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要放火?”
“因为我要拿钱。”
“拿钱不用放火。你有一千种办法可以把钱偷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像是在跟我平起平坐。
“我问你,”他说,“如果我只偷钱,不放火,会发生什么?”
“周元济会报官。官府会追查。”
“追查不到呢?你知道我的本事。”
“那他会重新攒钱。他有赌场,有地皮,有放出去的债。金库空了,他的生意还在。用不了三年,他又能赚回来。”
“对。”他说,“他又能赚回来。你知道他是怎么赚的吗?”
我没有回答。
“赵家那个姨太太,”他说,“是我。我在赵家待了三年。三年里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那些赌鬼是怎么跪在赵家门前磕头的。磕到额头流血,磕到赵老爷出来,说‘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又三天,三天后又是三天。最后那个人把自己老婆的陪嫁首饰都当掉了,还是没还上。赵老爷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
他停了一下。
“周元济比赵老爷更聪明。他不打断腿。他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然后让人家拿房契抵。一条街,半条街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你烧他的房子。”
“我烧的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把手掌贴在那扇滚烫的门上。
“是他的壳。”
“壳?”
“像乌龟那样的壳。”他说,“你以为周元济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有一栋大宅子。穷人看见这宅子,就觉得他有根基,跑不了,惹不起。他把钱放在这宅子里,就觉得自己高枕无忧,谁也动不了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把宅子烧了。他没了壳。你让他再去骗,再去赌,再去放债。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谁还信他?”
火又近了一些。走廊尽头的一根柱子倒了,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这就是你的劫富济贫。”我说。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劫富济贫。”
“那是什么?”
“我试过济贫。”他说,“很早以前试过。我把偷来的钱分给那些被赵老爷逼得活不下去的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们拿了钱,转头又进了赌场。”
他不说话了。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没办法改变他们。”他说,“但我可以改变周元济。我没法让穷人不再赌,但我可以让周元济开不成赌场。”
“所以你就烧。”
“对。我就烧。”
我看着他。他站在铁门前,身后是大火,面前是一把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我慢慢把枪放下了。
“密码是六位数。”我说,“周元济告诉你的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开始转动密码盘。
铁门打开的那一刻,热浪从里面涌出来。金库不大,里面码着一排一排的银锭,墙角堆着几口箱子,打开来,全是金条和珠宝。
他开始往一个布袋里装。
装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几根金条推到我面前。
“这些给你。你快跑。”
我笑了一下。
“我是守钱的。钱没守住,我跑什么?”
“你没听懂吗?火是我放的。钱是我拿的。你拦不住我,你有枪也拦不住。你已经尽力了。拿着钱,跑。”
“然后呢?”
“然后活下去。”
我看着那些金条。火光映在上面,金灿灿的,很好看。
“我连固守的使命都没做完。”我说,“我跑出去,周元济问起来,我怎么答?说贼太厉害了,我打不过?说火太大了,我怕死?”
“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但我说不出口。”
我把金条推回去。
“你走吧。我死在这儿,就算守到底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火已经烧到走廊拐角了,再有几分钟,这整条走廊都会被吞掉。浓烟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拽。
“你干什么?”
“闭嘴。”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拖着走出金库,穿过走廊,穿过大堂。火在我们头顶上烧着,房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随时会塌。他拖着我,一直拖到大门口。
冷风扑面而来。
他把一袋金条塞进我怀里。
“你说你使命没做完。”他说,“那我给你一个新的使命。”
“什么?”
“跟我走。”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沾着烟灰,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红的炭,像他在周元济的故事里被无数次描述过的那种亮。
“跟你走,做什么?”
“你拿枪,我拿火。”他说,“你不是守钱的吗?从今天起,你守的钱,都是脏钱。你守的门,都是脏门。守不住了,就放我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烧。”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周家宅子的屋顶塌了。火星冲天而起,像无数只萤火虫飞向夜空。人群在远处尖叫。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金条,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叫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我没有名字。”
“那我怎么叫你?”
“随便。”
我看着他的眼睛。火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那就叫火苗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好。”他说,“火苗就火苗。”
他转过身,朝黑暗里走去。
我抱着那袋金条,跟了上去。
后来,江湖上流传起一个故事。
说有两个亡命之徒,一个枪法如神,一个善使火焰。他们专找那灯火最亮的大宅子,专烧那根基最深的老虎皮。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有人说是仇家派来的。有人说是官府在养虎为患。也有人说,他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两个人——一个不想再守脏钱的枪手,一个不想再看见穷人进赌场的贼。
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那天晚上之后,城里那些开赌场的、放高利贷的、逼着人家卖房子卖地的老爷们,都开始睡不安稳了。
他们开始怕一种东西。
不是怕枪。
是怕火苗。
(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