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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杀 第六章

梦中说话

第六个死的人叫王秀英。

她是箫迹小学时的老师。箫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了,但当警方查到她的身份时,箫迹想起了一段她以为已经忘掉的记忆。那段记忆被她压在脑子最深的地方,上面盖了十几年的灰,但此刻它自己翻了出来,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被雨水一浇,就发芽了。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秋天。箫迹的父母刚去世不久,她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住在亲戚家的车库里。车库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上还有车轮蹭出来的黑色印子。她没有新衣服,穿的都是邻居阿姨给的旧衣服,大了两号,袖子太长,她用橡皮筋绑住了袖口,像扎了两个蝴蝶结。

那天是语文课。王秀英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新买的羊毛衫,粉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她让同学们站起来朗读课文,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箫迹。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箫迹。箫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子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但她知道王秀英在看她什么——她在看她的衣服。

“箫迹,”王秀英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站起来。”

箫迹站了起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也是别人给的,大了两号,走起路来会啪嗒啪嗒地响。

“有些同学家里出了事,”王秀英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但这不是你邋遢的理由。人要脸树要皮,你爸妈不在了,你自己更要争气。你看看你穿的什么样子?袖子用橡皮筋绑着,像什么话?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要饭的。你要给班级争光,不要给班级丢脸。”

全班四十多个同学,没有一个人说话。箫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她不是哭王秀英说的话,她是哭“你爸妈不在了”这六个字。那六个字像六根针,从她的耳朵扎进去,扎到心脏里,拔不出来。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每次听见有人说“你爸妈”三个字,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王秀英的羊毛衫,想起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响的声音。

三个月前,箫迹的身份曝光后,有记者去采访王秀英。王秀英已经退休了,住在老家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里种着丝瓜和扁豆,丝瓜藤爬满了架子,黄色的花开得正旺。她站在丝瓜架下面,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染过了,黑得发亮。她对着记者的录音笔说:“那个孩子啊,从小就怪怪的。她爸妈死了之后就更怪了,不爱说话,不跟人玩,穿得也邋里邋遢的。我当时就觉得她心理有问题,还跟校长反映过,建议她去做心理咨询。可惜啊,没人听我的。要是当时学校重视了,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她哥也不会杀人,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段采访被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小学老师早预警:那个孩子从小就不正常》。评论区里有人说“老师有先见之明”,有人说“这种孩子一看就是有问题的”,有人说“要是当时听老师的,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没有人问过箫迹,那天下午在教室里,当着四十多个同学的面,被老师说“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要饭的”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

王秀英死在自己老家的厨房里。厨房不大,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烧柴火的灶,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灶台旁边有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红枣粥,粥是用老家的红枣、自家种的小米,慢慢熬出来的,稠稠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碗是那种老式的蓝边碗,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粥被人喝了一半,碗沿上还沾着一颗没有咽下去的红枣,枣皮皱皱的,像老人的脸。

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和第一个死者马骏一模一样。法医在粥里检测到了氰化钾,浓度很高,只需要一口就足以致命。王秀英的尸体趴在桌子上,脸埋在碗里,嘴角挂着粥的残渣,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她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碗已经碎了,碎瓷片散落在地上。

她的嘴里塞着纸条:“第六个。”

技术科查到,王秀英退休前曾把一个叫陈丽华的女教师挤兑出学校。陈丽华比王秀英小十岁,教语文,课上得好,学生喜欢,家长认可。王秀英觉得陈丽华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在校长面前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结果是在那次职称评定中,陈丽华落选了,王秀英上了。后来陈丽华被调到了偏远山村的一所小学,在那里待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在那个山村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每天晚上听着虫鸣声入睡,周末一个人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买菜。她后来在微博上发过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王秀英,你会遭报应的。”

陈丽华有不在场证明。王秀英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城里陪女儿看电影,晚上七点半的场次,票价四十五块,座位是七排六座和七排七座。有电影票根,有商场的监控录像,有女儿和女婿的证言。她不可能出现在王秀英的老家,不可能在那个厨房里,不可能在那碗红枣粥里下毒。

箫迹站在王秀英家的厨房里,看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像皮肤上的疤痕。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王秀英种下的因,是当着四十多个孩子的面说“你爸妈不在了”。那个果,在十几年后的这个秋天的晚上,落在了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