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杀 第五章

第五个死的人叫钱大勇。

他是个货车司机，四十七岁，开了十五年的大货车，跑长途，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佛像，是他在五台山求的，保平安的。他的车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封面已经掉了，用胶带粘着。箫迹不认识他。但当警方查到他的身份时，箫迹的胃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钱大勇是箫迹高中同学王浩的父亲。王浩是当年霸凌箫迹的人之一——他是最凶的那几个，个子很高，一米八五，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能把箫迹的书包拎起来扔出去。他曾经把箫迹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书包里的书撒了一操场，像天女散花。箫迹一个人在操场上捡了半个小时，上课铃响了她还在捡，路过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帮她。他曾经在箫迹的水杯里倒过粉笔灰，箫迹不知道，喝了一大口，粉笔灰混着水，又干又涩，她当场吐了出来，吐了一桌子。王浩坐在后排，笑得前仰后合，用拳头捶着桌子，说“你看她那个样子，像不像一只吐毛的猫”。他曾经在走廊上故意撞箫迹的肩膀，用力很猛，箫迹被撞到了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三四秒。王浩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嘴里吹着口哨。

三个月前，箫迹的身份曝光后，王浩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同学群有一百多个人，大多数都已经不说话了，平时安安静静的，像一片死水。但王浩的消息发出去之后，炸出了一大片。他的消息是：“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当年我就看出来了，她那个眼神就不对，阴得很。她哥杀了人，她能是什么好鸟？蛇鼠一窝。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当警察，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跟她哥一样发疯？”

这条消息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转了一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同学说得对”，有人说“当年就看出来她不正常”，有人说“蛇鼠一窝这个词用得好”。王浩因此接受了一家本地自媒体的采访，在采访里他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她那个人心理有问题，我们那时候都不跟她玩，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哥杀人我一点都不意外，一家人都那个样。”

钱大勇死在自己家的车库里。他的货车停在车库里，是一辆东风天龙，十二个轮子，车头很高，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巨兽。发动机开着，嗡嗡地转着，排气管里排出的废气在密闭的空间里越积越浓。车库的门关着，是那种遥控的卷帘门，关得很严实，门缝被胶带封死了。钱大勇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姿势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左手十点钟方向，右手两点钟方向，微微前倾，像是在看前方的路。他的脸色是一氧化碳中毒特有的樱桃红色，嘴唇红得发亮，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白色的泡沫，是肺水肿的痕迹。

他的嘴里塞着纸条：“第五个。”

技术科查到，钱大勇三个月前和一个叫李国强的货车司机因为货运线路的事发生过严重冲突。两个人都是跑南线长途的，从这儿到广州，一千八百公里。这条路线上有很多货车司机，但利润最高的那个专线合同只有一个，是给一家大工厂运零部件的，一个月跑四趟，一趟赚五千。钱大勇托关系把合同拿了下来，李国强跑了八年的线路，说没就没了。李国强在物流群里骂过钱大勇，语音消息，声音很大，带着脏字：“钱大勇你个王八蛋，你断我财路，你断我一家老小的活路，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弄死你，让你知道什么叫断人财路如杀父母。”

李国强有不在场证明。钱大勇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外地送货，从这儿到长沙，八百公里。有高速收费站的记录，车牌号、时间、金额，清清楚楚。有加油站的监控，他加了六百块钱的柴油，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监控拍到了他的脸。有收货方的签字，收货单上有他的名字和手印。他不可能出现在钱大勇家的车库里。

箫迹站在车库里，看着那辆东风天龙。车头很高，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驾驶室的窗户。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技术员打开车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尾气味涌出来，箫迹没有退后，她站在车门边，看着钱大勇的尸体被抬出来。钱大勇很重，一百八十斤，两个技术员抬着都费劲。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保持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姿势，双腿弯曲，双手前伸，像一尊雕塑。

箫迹走出车库，站在门口。外面在下雨，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她忽然想起了王浩在同学群里发的消息——“蛇鼠一窝”。蛇鼠一窝。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更冷。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伤害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伤害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正确。王浩需要证明箫迹是“阴的”，所以他霸凌她。李婷需要证明箫迹是“一家人嘛”，所以她在镜头前笑。孙美琴需要证明箫迹是“心理有问题”，所以她对着两百万观众说那些话。马骏需要证明箫迹是“肮脏的秘密”，所以他写了那篇文章。赵红梅需要证明箫迹是“蛇蝎女人”，所以她扒了她的底裤。

他们需要箫迹是坏人。因为如果箫迹不是坏人，那他们是什么？

箫迹站在雨里，雨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