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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杀 第三章

梦中说话

第三个死的人叫赵红梅。

她是本地一家论坛的版主,四十出头,全职妈妈,在网上以“毒舌”著称。她的论坛账号有十万粉丝,她发的每一条帖子下面都有一群人跟着叫好。她的文风是那种嬉笑怒骂的、带点刻薄的、让人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的类型。她喜欢在帖子里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点评时事,点评名人,点评一切可以点评的东西。她的粉丝说她“敢说真话”,她的对头说她“嘴贱心毒”。但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的流量在那里,她的广告收入在那里,她的十万粉丝在那里。

箫迹的身份曝光后,赵红梅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深扒杀人犯妹妹的底裤——这些年她是怎么伪装成好人的》。这个标题是她最擅长的风格——粗俗、直接、有煽动性。帖子里,她用了大量的截图、照片、聊天记录,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从网上扒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编的。她把箫迹的户籍信息贴了出来,包括箫迹现在的住址、身份证号、工作单位。她把箫迹从小学到大学的照片拼成了一组九宫格,配文是“从童年阴影到警服蛇蝎”。她把箫迹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的事情翻了出来,说那个男生后来发现箫迹“家庭背景复杂”就分手了,赵红梅在帖子里写:“连男朋友都受不了她,可见这人有多可怕。”

帖子里最恶毒的一段话是这样写的:“一个杀人犯的妹妹,靠着改名字换身份混进警队,每天穿着警服在大街上走,手里拿着枪,身边跟着同事,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像她哥一样发疯?她的血管里流着杀人犯的血,她的基因里刻着暴力的密码。这种人,不配穿警服,不配当警察,不配活在正常人中间。”

帖子发出后的那个星期,赵红梅涨了两万粉丝。她接了一个减肥产品的广告,在帖子里植入了一条链接,佣金是八千块。她在论坛上开了一个直播,对着镜头说:“我就是要扒她,怎么了?她敢做我就敢说。杀人犯的妹妹当警察,这是对所有人的侮辱。”直播的时候,屏幕上飘过无数礼物,有人刷了火箭,有人刷了跑车,赵红梅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假牙。

现在她死了。

赵红梅是在自己家里被发现的。她的丈夫出差了,孩子在上学,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报警的是她的婆婆,因为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觉得不对劲,让邻居去看看。邻居敲门没人应,叫了开锁公司。门开了之后,邻居说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和变质牛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箫迹到达现场的时候,技术员已经在工作了。赵红梅死在卧室的床上,姿势很奇怪——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上缠着好几圈胶带,缠得很紧,勒出了紫色的淤痕。法医说她死于窒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枕头上检测到了她的唾液和皮屑,说明她在死前挣扎了很久。她的指甲里嵌着棉絮和皮肉组织——她试图抓破凶手的皮肤,但没有抓到。她的嘴唇上有被牙齿咬破的伤口,血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床单被蹬得皱成一团,一个枕头被踢到了地上,另一个枕头压在她的脸上。她是被人按住头、用枕头捂住口鼻、一点一点地闷死的。法医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三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挣扎,一直在蹬腿,一直在试图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更多的棉絮和二氧化碳。

她的嘴里塞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第三个。”

箫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赵红梅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很尖锐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住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旁边的同事都觉得不正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在翻涌,不是因为尸体的样子,而是因为她想起了那篇帖子里的话——“她的血管里流着杀人犯的血,她的基因里刻着暴力的密码。”

技术科很快查到了线索。赵红梅三个月前在网上和人发生过激烈的骂战。对方是另一个论坛版主,网名叫“正义之剑”,两个人因为一个流量问题撕了很久。“正义之剑”认为赵红梅抄袭了他的选题和排版风格,赵红梅在帖子里骂他是“无能狂怒的废物”“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的货”。“正义之剑”在私信里给她发过一句话——“你这种人,早晚有人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正义之剑”的真名叫王建国,三十二岁,无业,住在城北的一间出租屋里。箫迹带着人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见警察来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等他们。

但当警方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时,发现他是清白的。赵红梅死的那天晚上,王建国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网吧的监控录像显示,他从晚上九点坐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上厕所,花了四分钟。网管记得他,因为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玩同一个游戏,点同一款泡面。他的游戏账号有连续十二个小时的登录记录,每分钟都有操作数据,不可能是挂机的。他不可能出现在赵红梅的家里。

箫迹站在王建国的出租屋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泡面上面浮着一层红油,几片脱水蔬菜漂在油面上,像池塘里的浮萍。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不对——不是证据不对,而是逻辑不对。王建国和赵红梅有仇,他有动机,但他没有时间。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她走出出租屋,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翻到萧魂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能说出“三天之内还会有下一个”?还是问他为什么每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都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问他为什么一个传说中破案如神的神探,在这个案子里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梯。楼下停着警车,小刘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下来,把烟掐了。

“箫队,查到了另一条线索。赵红梅三个月前还和一个人吵过架。那个人是她的前同事,叫林芳,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赵红梅以前也在那家公司干过,两人因为一个项目的事情结了仇。赵红梅离职后在论坛上写过一篇帖子,曝光林芳的隐私,说林芳‘靠关系上位’‘私生活混乱’。林芳因此丢了工作,老公差点跟她离婚。”

“林芳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赵红梅死的那天晚上,林芳在家里陪孩子写作业,她老公可以作证。”

箫迹点了点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风从车窗外呼啸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赵红梅趴在床上的姿势、枕头上洇开的血迹、嘴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第三个。第一个是记者,第二个是老师,第三个是网络喷子。每一个死者都和她有过节,每一个死者都有一个“明显的凶手”,每一个“明显的凶手”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下一盘棋。而她,箫迹,是棋盘上最中间的那个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