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死的人叫孙美琴。
她是箫迹高中时的班主任,现在在一所重点中学当教导主任。四十五岁,保养得很好,头发永远是烫过的,衣服永远是得体的,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温和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三个月前,箫迹的身份曝光后,孙美琴接受了一家电视台的采访。她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用那种循循善诱的、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道理的语气说:
“十年前我就遇到过这种案子。一个学生因为被霸凌,他哥哥就去杀了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家庭教育出了问题。单亲家庭、孤儿家庭的孩子,心理发育不健全,容易走极端。那个妹妹后来当了警察,我觉得很可怕——一个杀人犯的妹妹,去保护别人?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这段采访在网上的播放量是两百万。评论区里,一万多条留言,有人夸她“敢说真话”,有人叫她“正义的代言人”,有人说“这样的老师才是社会的良心”。没有人注意到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偏见,有多少伤害,有多少一个成年人用知识和地位对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施加的二次暴力。
现在她死了。
孙美琴是在学校操场上被发现的。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看门的老头像往常一样打开操场的大门,然后他看见了足球门框上挂着什么东西。他走近了,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的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塑胶跑道上。
她不是上吊的。她是被绑上去的。绳子从她的手腕绕过门框横梁,把她的双臂吊在头顶,脚尖离地大约十厘米。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风中摇晃的钟摆。法医说她的死因是体位性窒息——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呼吸肌会逐渐疲劳,最后无法收缩,活活憋死。这个过程很慢,可能需要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里,她是清醒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橡皮筋,最后绷断。
她的嘴里塞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第二个。”
箫迹站在操场边,看着技术人员把孙美琴从门框上放下来。晨光从教学楼后面照过来,把操场上所有的人影都拉得很长很长。她看见孙美琴的脸——那张保养得很好的、永远带着职业微笑的脸——此刻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箫队,孙美琴那个案子查到了。三个月前,她和学校一个叫刘洋的体育老师发生过激烈冲突。孙美琴在教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刘洋‘工作态度不端正’‘不适合继续担任教师职务’。刘洋当场拍了桌子,指着孙美琴的鼻子骂她‘小人’‘阴险’。后来刘洋被调到了分校,明升暗降,从主校区调到了一个偏远的校区。他老婆在家长群里发过一段话——‘孙美琴这种人,迟早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洋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孙美琴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分校值班,有监控记录。监控显示他整晚都在办公室里,没有离开过。”
箫迹挂了电话。
她蹲下来,看着孙美琴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很尖锐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住了。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