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死的人叫马骏。
他是个记者,准确地说,是个自媒体撰稿人。三个月前,他写了一篇爆款文章,标题是《杀人犯的妹妹就在我们身边——一个刑警的肮脏秘密》。文章里详细披露了十年前萧声杀害七名霸凌者后拒捕坠海的案件,以及他的妹妹箫迹如何改名换姓、考入警校、成为刑警的全过程。
文章发出后的那个星期,箫迹的世界崩塌了。她家的大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凶手家属”四个字,红色的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像干涸的血迹。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见楼下站着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对着她的窗户拍。有人在网上公布了她的车牌号、住址、甚至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地址。她收到过一封匿名信,里面是一张她哥萧声的通缉令,旁边用红笔写着:“你晚上睡得着吗?”
而马骏,靠这篇文章涨了十万粉丝,接了三个广告,在一场新媒体论坛上对着几百个人说:“新闻人的使命就是揭露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有多么残酷。”
现在他死了。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助理。周一早上,马骏没有来开选题会,电话打了十七个,无人接听。助理觉得不对劲,叫上公司的男同事一起去了他的公寓。备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助理的手在抖——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门开了。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遗弃了很久的房子,空气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客厅很正常,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遥控器歪在沙发上,电视待机的灯一明一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阳台上的绿萝长势良好,土是湿的,说明他周末浇过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慌。
助理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卧室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但人不在。她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很久,最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马骏坐在浴缸里。
姿势很端正。背靠墙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但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洞不大,边缘焦黑,向内翻卷,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子弹入口应有的放射状撕裂,没有近距离射击的烧灼纹路,也没有子弹穿出后的出口。那个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胸口正中央,像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箫迹到达现场的时候,法医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她站在浴缸边,盯着那个洞看了整整三分钟。浴缸里的水是干净的,马骏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浴缸底部有一圈淡黄色的痕迹,法医取样后放在试纸上,试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深蓝色。
“高浓度氧化剂残留,”法医说,“漂白剂之类的。浓度很高,工业级的。”
箫迹蹲下来,盯着那圈痕迹。痕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喷溅的细点,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滴落,然后被人用抹布擦拭过。但擦拭的人很不仔细,或者说,是故意留下了这些残留。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重建画面。一个男人坐在浴缸里,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浴缸底部有一圈漂白剂的痕迹。没有凶器,没有容器,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她做了三年刑警,见过刀伤、枪伤、钝器伤、窒息死、中毒死,但胸口一个焦黑的洞、浴缸里一圈漂白剂痕迹——这种东西,她只在书里见过。
她睁开眼,重新走进卫生间,盯着马骏的脸。那张脸上的安详让她不安——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太像某种她读过的东西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阿加莎·克里斯蒂。《无人生还》。第一个死的人,安东尼·马斯顿,被灌了氰化物的威士忌毒死的。死法不同,但那种“仪式感”、那种“精心布置的现场”、那种“死者像在参加某种审判”的氛围,一模一样。
箫迹走出卫生间,站在客厅里。她正要叫技术员过来,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
“哎哎哎,你不能进去——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能进——”
“让开。”
那个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箫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前台的小警员跟在旁边,伸手想拦,但那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步伐稳定,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很长,一直到脚踝,下摆还在滴水——外面并没有下雨,天是晴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发梢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满脸的胡子,不是那种精心修剪的胡茬,而是真的很久没刮了,乱蓬蓬地长着,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嘴,嘴唇干裂,颜色发白。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酒气,不是喝醉的那种冲鼻的酒精味,而是长期的、浸入骨髓的那种——像酒已经变成了他体液的一部分,呼吸里、汗液里、甚至每一个毛孔里,都在往外渗着劣质白酒的味道。那是一种很便宜的酒的味,几块钱一瓶的,喝完之后头疼欲裂的那种。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是最便宜的那种,过滤嘴很短,烟纸已经泛黄了,烟身上还有几个被手指捏出来的褶皱。烟快燃到尽头了,烟灰垂着,大概有两厘米长,没有掉。
“你是谁?”箫迹问。
那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雨衣袖子上捻灭了。烟头被他随手塞进口袋里,和其他的烟头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箫迹。眼睛很黑,很亮,嵌在那张疲惫的、被烟酒腐蚀过的脸上,像两口深井。那两口井里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倒映着箫迹的影子,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箫迹看不懂的、很深的、很旧的东西。
“萧魂,”他说,“上面让我来的。”
箫迹皱眉:“我没接到通知。”
旁边的小刘脸色突然变了。小刘是刑侦大队的老资格,干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萧魂?是那个萧魂?”
箫迹看向小刘。小刘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信徒突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圣徒。
“你不知道他?”小刘压低声音,凑到箫迹耳边,“刑侦圈里的传说。二十年前东北那桩连环碎尸案,七条人命,当地警方查了三个月没头绪,他去了,一个人,七天,破了。十年前西南那场矿井谋杀案,三个死者,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但他去了现场之后说不是,三天之后真凶自己投案了。据说他破案的方式很邪门——他不看证据,不看卷宗,不去审讯室,他只去现场。在现场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就知道凶手是谁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从来没有错过。”
箫迹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卫生间。
萧魂跟在她后面,雨衣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他站在浴缸边,低头看着马骏的脸。他没有碰任何东西,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看了大概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卫生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萧魂身上的烟酒气抽走,又带进来新的。
然后萧魂说话了。
“不是枪。”
“法医还在等弹道报告——”
“不用等。”萧魂转过身来,看着箫迹。那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审视,而是被看穿。像他在看的不只是她的脸,不只是她的警服,不只是她手里那个笔记本,而是她脑子里正在转的所有念头。那些她还没有说出口的疑问,那些她还没有理清的线索,那些她压在心里最深处的、关于她哥的、关于十年前的、关于这些死者的——他全都看见了。
“你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他忽然问。
箫迹愣了一下。“读过。”
“《无人生还》。”
“当然。”
“第一个死的人,”萧魂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浴缸边缘磕了磕烟灰,烟灰掉进浴缸里,落在那一圈淡黄色的痕迹上,“安东尼·马斯顿。怎么死的?”
箫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当然记得。《无人生还》里,第一个死者安东尼·马斯顿,一个年轻的花花公子,被灌了氰化物的威士忌毒死的。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意外,直到第二个人死了,第三个人死了,那首童谣开始应验,岛上的人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度假,他们是在被审判。
“你是说这是一起模仿犯罪?”箫迹的声音有些紧。
萧魂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凑近了马骏胸口的那个洞。近到他的胡子几乎碰到了焦黑的皮肤。他嗅了嗅,像一只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然后他直起身来。
“他得罪过谁?”
箫迹翻开笔记本:“马骏,自媒体记者,三十四岁。三个月前写过一篇攻击我的文章——”
“不是那个。”萧魂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问的是,他在工作上得罪过谁。同行。被他抢过新闻的人,被他黑过的人,被他踩着上位的人。那些因为他丢了工作的人,那些被他毁了名声的人,那些在深夜里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箫迹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箫迹在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一种很冷的、很确定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东西。
“你需要查的是,”萧魂转身走向卫生间门口,雨衣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新的湿痕,“他作为记者的时候,有没有让谁急过眼。急到想弄死他的那种。”
他走到走廊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三天之内,”他说,“还会有第二个。”
他走了。
雨衣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地的水渍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烟酒气。箫迹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看着马骏胸口那个焦黑的洞。那个洞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沉默地回望着她。
她想起《无人生还》里的那首童谣。十个小兵人,外出吃饭;一个噎死了,还剩九个。九个小兵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了,还剩八个。八个小兵人,出门去德文;一个留那里了,还剩七个……
箫迹打了个寒噤。
她掏出手机,给技术科发了一条消息:“查马骏过去三年所有的职场纠纷,重点关注同行竞争。”
发完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窗玻璃吹得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三天后,技术科查到了结果。
马骏三年前和一个叫张建华的记者有过严重的职场冲突。两个人在同一个选题上撞车了,那是一个关于本地房地产黑幕的调查报道,谁发了谁就能一战成名。马骏用了手段——具体是什么手段,没有人说得清楚,但结果是他抢先把稿子发了出去。张建华那篇被压下来,永远不会见光了。他丢了工作,丢了行业内的名声,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调查记者变成了一个在小公司里写文案的无名小卒。
张建华后来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只有一句话:“这种人,早晚有人收拾你。”
但当警方找到张建华的时候,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马骏死的那天晚上,他在老家陪母亲过生日。有高铁票,有老家小区的监控,有他母亲和他姐姐的证言。他不可能出现在马骏的公寓里。
案子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同一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