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梦里的画面还很清晰——悬崖,河水,枪声,萧声往下坠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四月四号。清明节。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十年了。
箫迹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头发,素面,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东西。
她穿上警服。
是的,她现在是一名刑警。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讽刺——一个杀人犯的妹妹,成了抓杀人犯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在她的档案里,家庭成员一栏写的是“无”。她改了名字,换了城市,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被霸凌的女孩,没有人知道那个轰动全城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她的哥哥。
她走出门,开车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
然后她开车去了那座山。
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山上的路修过了,废弃的采石场被推平了,建了一个小公园。但悬崖还在,河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箫迹把车停在路边,拿着花走到悬崖边。
风很大,和十年前一样大。
她站在萧声掉下去的地方,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河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哥,”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来看你了。”
她把白菊花放在悬崖边,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山,开车去了警察局。
警察局里很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端着咖啡从一个办公室走到另一个办公室。箫迹走进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封未读邮件,是今天早上发来的。
她点开,是一份协查通报。某个辖区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要求各大队核对失踪人口信息。
箫迹扫了一眼,关掉了邮件。
她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一个盗窃案,一个寻衅滋事案,一个家暴报警。她打电话,写报告,调监控,一切如常。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同事打来的。
“箫迹,你下午有空吗?城东那个河段又发现了一具浮尸,法医那边人手不够,你过去帮个忙?”
“行。”
她吃完饭,开车去了城东。
河段已经被封锁了,警戒线拉了一圈,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蹲在河岸边,围着什么东西。
箫迹走过去。
“什么情况?”
法医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男尸,年龄大概四十到五十岁,死亡时间大概一周左右,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
“但什么?”
法医犹豫了一下,把盖在尸体上的布掀开了一角。
箫迹低头看。
尸体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了,皮肤发白,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来。但箫迹还是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她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尸体的右手。
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但这不是让箫迹僵住的原因。
让她僵住的是那只手的姿势。
尸体的右手握成拳,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法医掰开手指,从掌心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硬币。
一元的硬币,被水泡得发黑,但还能看出上面的花纹。
箫迹的呼吸停住了。
“还有,”法医说,“我们在他的胃里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个证物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一张纸条,被胃酸腐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七个。”
箫迹站在河岸边,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指节发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她想起萧声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原来他说的“一切”,不是指过去。
而是指将来。
箫迹慢慢蹲下来,把证物袋放在地上。她看着河面,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看着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上画出高低起伏的轮廓。
她忽然很想笑。
但又很想哭。
十年来,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逃出了那个小城,逃出了那些记忆,逃出了“杀人犯妹妹”的身份。她穿上警服,站在正义的这一边,用法律和秩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河水不会说谎。
河水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了。
她蹲在河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她才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箫迹?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没事。”
她转过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河面还在闪着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她开车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不是萧声。
DNA比对需要时间,指纹已经没有了,牙齿比对也需要时间。她只能等。
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河水不会消失。
它只是流到了更远的地方,然后有一天,它会回来。
清明节的风还在吹。箫迹开着车,穿过城市,穿过人群,穿过那些不知道过去、也不关心未来的街道。
她忽然想起萧声问她的那个晚上。
“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她说了七个名字。
然后她哥说——
“好。”
一个字。
十年了,她终于明白了那个字的重量。
那不是愤怒,不是复仇,不是疯狂。
那是一个哥哥能给的,全部的爱。
河水在身后流淌,不疾不徐,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