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迹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了。
也许是初一那年的秋天,她在走廊上被人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周围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也许更早。
也许是从她父母去世的那一天起,霸凌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欺负她的是生活本身。
周海亮是第一个把她的书包扔进垃圾桶的人。那天放学,箫迹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最后把书包捡出来,用校服外套把它包住,抱在怀里走回家。
萧声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箫迹把书包藏进房间,换了条长裤,遮住膝盖上的伤。她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翻书声,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发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跟萧声说过学校里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她试过。初二那年冬天,她的围巾被人塞进厕所的水池里泡了一整天,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放学回家,鼻子冻得通红,萧声看了她一眼,问:“围巾呢?”
“掉了。”
萧声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箫迹就明白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人指望不上。
萧声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温度。
像一面墙,你靠上去,只能碰到冰冷的坚硬。
日子就这样过着。箫迹在学校里被推搡、被嘲笑、被孤立,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声音吞进肚子里。萧声在外面打工、上课、交作业,过着一种与她平行的生活。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颗轨道永远不相交的星星。
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周四,箫迹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家。她的校服被扯掉了一颗扣子,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指甲划破的。
她以为萧声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萧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他没有吃,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箫迹低头换鞋,没有说话。
“箫迹。”
她愣了一下。萧声很少叫她的全名,通常只是“喂”或者什么都不叫。
“嗯?”
萧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箫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了光,不是喜悦,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清醒。
“谁?”
箫迹没有听懂。
“谁打的?”
箫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摇头,想说“没有”,想重复那个她已经说了一百遍的谎言。
但萧声的眼睛让她说不出话。
“告诉我,”萧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箫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她看见萧声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平时出门打工一样,把鞋带系紧,把外套拉链拉好。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来。
“说吧。”
箫迹张了张嘴。
“周海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陈默,刘洋,赵鹏,孙浩,李俊,王凯。”
她说出了七个名字。
萧声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东西。
“还有吗?”
箫迹摇头。
“好。”
萧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箫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滑落了。她低头,看见自己攥着的校服扣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她蹲下去捡,手指触到那枚扣子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刚才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