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箫迹照常去上学。
阳光很好,春天的风把操场边的柳絮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没有方向的雪。箫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周海亮和几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抽烟,烟雾混在柳絮里,模糊了他们的脸。
周海亮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淡到如果箫迹不是被笑了两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拦她。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数学老师讲二元一次方程,箫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昨晚萧声出门时的背影。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灭了,萧声的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中午,箫迹在食堂吃饭。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
“听说了吗?周海亮死了。”
箫迹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食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箫迹听见有人尖叫,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说是昨天晚上……”
“在自己家里……”
“真的假的?”
“警察都来了……”
箫迹放下筷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出食堂。
周海亮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
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写的死因是“溺水”——他在浴缸里被淹死的。但他的肺里没有水,气管里也没有水。真正让他窒息的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嘴里被塞满了东西。
法医从他嘴里取出了三十七枚硬币。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混在一起,被硬生生塞进喉咙里,塞到气管被完全堵死。
他是在浴缸里被按着头,一边呛水一边被塞进硬币的。
那些硬币被清洗过,没有指纹。但法医注意到一件事——硬币的表面有被腐蚀的痕迹,像是曾经在某种酸性液体里浸泡过很长时间。
后来有人想起,箫迹的书包被人扔进垃圾桶那天,周海亮往她的书包里倒了一瓶可乐。可乐洒在里面的硬币上——那是箫迹攒了一个月的早餐钱。
周海亮死后三个小时,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
发现地点是学校后面的旧器材室。那间屋子已经废弃了很久,门上的锁生了一层厚厚的锈,平时没有人会去那里。
保洁阿姨是下午两点去清理杂物的时候发现的。
陈默靠在墙角坐着,姿势很端正,像在等人。他的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头顶的管道上。但法医后来发现,他不是被勒死的——他的胃里被塞满了粉笔灰。
粉笔灰混着胃酸,在他体内结成了一种像水泥一样的东西,硬邦邦地堵在胃和食道的连接处。他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
他的嘴里也有一张纸条。
但那时候,还没有人发现。
箫迹是在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听到第二个消息的。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很难看,把所有人留在教室里,谁也不许出去。
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校门口。
箫迹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昨晚萧声出门的背影,想起他问那些名字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好”时那个平静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警察来的时候,箫迹正在写一道数学题。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教室,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然后班主任叫了她的名字。
“箫迹同学,请出来一下。”
箫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出教室的时候,看见走廊上站了好几个警察,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蹲在器材室门口拉警戒线。
她被带到一间空办公室里。
问话的是一个女警,三十多岁,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箫迹同学,你和周海亮、陈默的关系怎么样?”
“……不熟。”
“不熟?”
“嗯。”
女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在家里。”
“有人可以证明吗?”
箫迹沉默了一下。
“我哥。”
“你哥叫什么名字?”
“萧声。”
“你哥昨天晚上在家吗?”
箫迹张了张嘴。
她想说“在”,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因为她不确定。她不确定萧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回来过。
她只知道今早起来的时候,萧声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敲了门,没有人应。她以为他还在睡觉。
“箫迹同学?”
“我……我不确定。”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睡得很早,”箫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箫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垂下来,搭在手背上,痒痒的。
“你哥哥昨天晚上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你们平时聊天吗?”
“不怎么聊。”
“你哥哥和那些同学认识吗?”
箫迹摇头。
“不认识,”她说,“他都不认识他们。”
她说了谎。
但她说谎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平静。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她整个人都轻了。
警察后来去了她家。
萧声不在。他的房间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教科书和一本打工的排班表。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床底下有一双旧运动鞋。
什么都没有。
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一个刑警在萧声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可乐。粉笔。书包。水杯。”
那个刑警看了很久,把便签纸装进了证物袋。
当天晚上,萧声的照片出现在了很多人的手机里。班级群、家长群、朋友圈,转发的人越来越多,配的文字也越来越惊悚。
“十七岁高中生涉嫌杀害两名同学,在逃。”
箫迹坐在家里的客厅,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她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背景噪音。
门开了。
萧声走进来的时候,箫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身上有很浓的酒气,不是白酒,是那种便宜的啤酒,甜腻腻的,混着夜风的凉意。他的衣服有些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箫迹没有说话。
萧声也没有说话。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盖着保鲜膜的饭菜。
“你做的?”
“嗯。”
萧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箫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吃饭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一个普通的、累了一天的少年。
“哥。”
“嗯。”
“警察今天来学校了。”
萧声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问你什么了?”
“问我你昨晚在不在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萧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箫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就好。”
他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箫迹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是不是你”,想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想问那些名字、那些硬币、那些粉笔灰。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答案,而是害怕——如果答案真的是她猜的那样,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萧声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
他看见箫迹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箫迹的眼泪掉了下来。
萧声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睡。”
门关上了。
箫迹站在厨房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椅子被拉开,抽屉被打开,什么东西被放进去,又被拿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还在的时候,萧声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跑到她的房间,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说“不怕,哥在”。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几乎忘了,萧声曾经也是一个会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