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快乐

序言：在真实的世界中，听着虚假的谎言。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跟我说：“有个辩论赛。”他递给我一个信封，“学校推荐了你。”

我愣了一下：“我？”

“人家点名要的。”他低头批作业，没看我，“去吧，长长见识。”信封上印着几个字：城西艺术中心·3号厅·今晚七点。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就一张卡片，写着我的名字和座位号：三号。上面说是主题是找谁说谎了，规则也没有，更没说什么人参加！我把信封揣进口袋，放学后骑着电瓶车去了。

晚上七点，我走进那个大厅。台上摆着四把椅子，聚光灯打下来，晃得人眼睛疼。工作人员把我带到三号位，旁边已经坐了人。

一个年轻人，比我大几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衬衫，低着头看手机。他抬起眼看我一下，点点头，又低下去。再往右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坐得很直。最边上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正慢条斯理地喝水。

老人先开口。“我今年七十三岁。出生在农村，家里穷，再加上兄弟姐妹五个。父亲跟我说，你要好好读书，考出去，我听了。从小学到高中，年年第一。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分配进了机关。后来考公，一步一个脚印，退休的时候是二级巡视员。”他顿了顿。“结婚、生子、买房、养老，每一步都按部就班。现在退休金够花，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都过得不错。”

中年男人接上。“我四十五岁，互联网公司技术总监。我跟一号位不一样。我小时候是学渣，全班倒数。老师找我爸谈话，我爸回家就打我，打了也没用，我还是倒数。”他笑了一下。“后来为什么变了？因为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她是年级第一。我给她写情书，她没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先考进年级前十再说。我考了。年级第九。后来她去了清华，我去了浙大。再后来，她成了我老婆。一路读研读博，进大厂，做技术，带团队。现在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

年轻人开口。“我二十三岁。博士生在读，理论物理。从小被叫神童。三岁认字，五岁背诗，八岁学微积分。小学跳了两级，初中跳了一级，高中学了一年，保送大学。本科三年毕业，直博，现在博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别人追女孩，我在刷题。别人谈恋爱，我在写论文。别人结婚生子，我在申请博士后。有人问我，你会不会觉得遗憾？我说不会。因为我不懂什么是遗憾。”他抬起头。“我是真的不懂，又不是装的。女生跟我表白，我说好。然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们说我不爱她们。我说爱是什么？她们就哭了。我不明白。”

轮到我了。“我十七岁，职高生，学计算机。成绩不好，从小到大都不好。小学倒数，初中倒数，中考没考上普高，上了职高。”我看着地面。“爸妈说我让我争口气，老师说我让我努力，同学说我就一个差生。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我就是那种人，早上起不来，作业乱完，考试半蒙半瞎写，未来？想什么！”我抬起头。“但我又想……努力，我不知道怎么努力，我更不知道努力了有没有用，未来怎么样，都不知道，是像一号位那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是像二号位那样，逆袭成功？还是像三号位那样，聪明到不懂感情？我不知道。”

四个人都讲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人摸了摸下巴，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仨……我看着好眼熟啊。”众人面面相觑。

年轻人仔细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中年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脸上。“确实……有几分眼熟。”

中年人皱着眉头，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来回转。我挠了挠头，想起一件事。“哎，我小时候干过一件蠢事。那时候不乖，把我妈最喜欢的一个花瓶打碎了，被她追着打。”

年轻人问：“打碎了什么？”

“一个花瓶，就那种……像青花瓷一样的。”

中年人突然坐直了身子：“长什么样？”

我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瓶颈细细的，肚子圆圆的，上面有蓝色的花纹。”

中年人愣住了。老人转过头，声音有点紧：“你当时……几岁？”

“五岁半吧，记不太清了，反正就那会儿。”

众人沉默。三个人互相看着。

老人慢慢开口：“我五岁半的时候，也打碎过一个花瓶。青花瓷的。我妈打了我一顿。”中年人的声音有点哑：“我也是。”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我也是。”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他们也看着我。就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看着三个陌生人，但你突然觉得你认识他们，不是认识的那种认识，而是他们好像就是你自己！

老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中年人：“不对。你说你现在是CEO，可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被分配到机关去了。你怎么可能是CEO？”

中年人愣住了，转头看向年轻人：“你说你是神童，可是我记得我那时候学习特别差，天天被老师骂，根本没跳过级。”

年轻人看看中年人，又看看老人。老人点点头：“对，我那时候也不怎么样。”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我。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那我们那时候，没你这么差。”

我一愣。对啊。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老人说的“我小时候”是学霸，中年人说“我小时候”是学渣，年轻人说“我小时候”是神童。

但我说我小时候成绩不好，摆烂。那谁是真的？谁在说谎？

老人皱着眉：“难不成有人戴着人皮面具，假扮我们？”

中年人摇头：“不可能。打碎花瓶那件事，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编不出来。”

众人又沉默了，所以……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活法？

我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话：“你们……在你们的时间线过得开心吗？”

三个人愣住了。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中年人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年轻人愣在那里，眼睛看着虚空。这个问题他们没想过，从来没想过......

老人那时候被父母逼着读书，天天做题，不敢偷懒，不敢考砸。他只知道要考出去，要出人头地。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开心吗？

中年人那时候为了追那个女孩，拼命学习，从倒数爬到前三。后来女孩成了他老婆，但他还是不敢停。一路往上爬，爬到现在。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开心吗？

年轻人那时候是神童，所有人都盯着他，考满分是应该的，考99分就是退步。他不敢停，不敢输。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开心吗？

而我呢？我成绩差，我摆烂，我没出息。但我想吃什么就去吃，想躺平就躺一会儿。我妈也打我，打完还是我亲妈。再说了，我也不知道我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我现在活得还快乐。

老人突然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他哭了。中年人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绷着，绷着，绷不住了。低下头，肩膀也开始抖。年轻人没哭。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说道：“没事，你们还有好多年能活呢。接下来活得开心点不就行了？”

老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另外两个人也抬起头。“反正人生已经这样了。”我接着说，“你们都成了人上人，CEO也好，神童也好，公务员也好。我挺羡慕你们的。”

我顿了一下。“但你们也羡慕我吧？”

他们没说话。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你以为成为人上人真的那么简单吗”。中年人想点头，年轻人想摇头。

但他们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眼里没什么复杂的，就是那种“我想活得开心点”的眼神。

老人最后也没有出那句话。老人站起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干燥，温热。中年人站起来，把手放在我另一边的肩膀上。有力，厚实。年轻人站起来，看着我，他的眼神跟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个人点了点头，表示会的。聚光灯还亮着。我们四个人站在台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三个人没那么陌生了。他们就是我。只不过比我老一点，比我累一点，比我更不知道什么叫开心。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然后我笑了，他们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