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我没有再“丢”过时间。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早上醒来,身上不累。桌上没有纸。脑子里没有声音。
我以为我好了。
医生说,人格分裂这种事,有的人一辈子都好不了,有的人某一天突然就正常了,说不准。我问他是哪种,他说,希望你是后一种。
我也希望。
那两个月,我没再去查张佳。也没再管那些走狗。上班,整理卷宗,出警,调解纠纷。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寡淡,但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下,我会想,那个“人”还在吗?他是不是真的走了?会不会哪天又突然回来?
每次这么想,我就赶紧打住。不想他。不想他就不会来。
我以为我赢了。
第五十九天的下午,李队来找我。
李队是我上司,管刑侦的。四十多岁,老警察,话不多,眼睛毒。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份报告,头都没抬。
他说,小陈,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身体好了?
我说,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后来想了很久,才发现不对劲。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卷宗,拍在我桌上。说,你看看。
我打开。
第一页,是照片。一具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印子。我认识那张脸。张佳的一个走狗,平时跟着最紧的那个。
第二页,又是照片。另一具尸体。另一个走狗。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我翻完了。五具尸体。五个走狗。全死了。
我抬头看李队。他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他说,全死了。这几个月,一个一个死的。死法都一样,掐死的。凶手没留什么痕迹,但我们查出来一件事——所有死者,死的那天晚上,都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他们附近。
我没说话。
他说,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好几个邻居认出来了。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说,你晚上出来,穿着黑衣服,去那些地方。有人看见你了。不止一个人。
我说,不可能。我晚上都在睡觉。
他笑了一下。说,有人证吗?
我愣住了。
人证?我一个人住。没有人能证明我晚上在睡觉。
我说,李队,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他说,那你怎么解释那些人看见你?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些监控,那些纸条,那些早上醒来身上的累,那些“丢了”的时间。
我说,李队,我有病。
他看着我。
我说,人格分裂。我查过医生。我一直在吃药。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另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另一个人?
我说,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杀人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的病历呢?
我翻了半天,找出那张诊断书。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听见他在问某个医生,认不认识我,是不是看过病,诊断是什么。
他挂了电话,把诊断书还给我。说,医生证实了。你确实有病。
我松一口气。但他下一句话,又把我打回去了。
他说,就算你有病,那些人也死了。五条人命。你那个“另一个人”杀的,但身体是你的。法律上怎么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张佳还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是最后一个。如果他也死了,那就是大事。上面会压下来,谁都兜不住。
我说,我没想杀他。
他说,不是你想不想。是那个人想不想。
他没再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自己小心。我会让人盯着张佳那边。别让事情闹大。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盯着那叠照片,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我吃了两粒药。躺下之前,我把门锁了,窗户锁了,钥匙藏起来。我对着黑暗里说,你听着,不许出去。
没人回答。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坐起来,低头看手。没血。扭头看桌子。没纸。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围了一圈人,警车停在路边,有人在拉警戒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穿上衣服冲下去。挤开人群,往里走。有人拦住我,我说我是警察,他们让开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张佳。
脖子上那道印子,跟其他五个一模一样。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不瞑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李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说,不是我。
他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说,真的不是我。我昨晚一直在睡觉。门锁着,窗户锁着,钥匙藏起来了。
他说,那你看看这个。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证物袋,递给我。里面是一把刀。折叠刀,黑色的,刀刃上还有血。
我认识那把刀。
我的刀。平时放抽屉里的。
我抬头看李队。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现场提取的。指纹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队说,谁杀的他?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是你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走吧。跟我回去。
我跟着他往警车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围观的人看着我,窃窃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走到车门口,我停了一下。
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你知道是谁杀的。
我没说话。
那个声音说:是你。
我说,不是我。
那个声音笑了。那个笑声从我脑子里发出来,但我没在笑。他说,你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没血,桌上没纸。你以为你睡了一整夜。
我说,是。
他说,你错了。你昨晚出去了。你杀了人。你把刀扔在现场。你回来,洗干净手,躺下,继续睡。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不可能。
他说,你摸摸口袋。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左边那个。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折着的。我拿出来,打开。
上面是黑笔写的。我的字迹。狂放的,歪扭的。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的吗?你看看你手里。
我低头看我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再看那张纸。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手里那把刀,是他递给我的。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李队在车里喊我。我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子开动了。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点点往后移。阳光照进来,晒在脸上,有点烫。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我听见他在笑。
很轻,很低,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