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拘了。

不是关进去那种拘。是配合调查，限制出行，随叫随到那种。李队说，上面压下来了，六条人命，总得有人负责。我说不是我杀的，他说知道，但法律不讲这个，法律讲证据。

我说，证据指向我。

他说，对。

我在审讯室里坐了三天。换了好几拨人问，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在哪儿？那把刀是不是你的？墙上为什么有你的指纹？那些纸条是谁写的？

我都说实话。我在家。刀是我的。指纹是我的。纸条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们问，另一个人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他是我，也不是我。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李队进来了。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着我。

他说，你那个病，医生证实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光有病不够。你杀了人，法律上怎么判，很复杂。可能要进精神病院，关一辈子。

我说，我没杀人。

他说，我知道。但法律看证据，不看我知道。

我没说话。

他抽完那根烟，摁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之前说，你在查你爸妈的事？

我说，是。

他说，查出来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没证据。

他点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留置室里。铁架子床，白炽灯，墙上有几道划痕。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半夜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你不想出去吗？

我说，想。

他说，我有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忘了那些纸吗？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记的东西，全在那些纸上。那些人干了什么，什么时候干的，谁杀的谁。你拿去给警察看。

我说，那是你写的。不是我写的。

他笑了。他说，字是你写的。人是你杀的。证据是你拿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让李队去我家，把我抽屉里那些纸全拿来。厚厚一叠，几十张。日期，时间，地点，人名。每一张都是那个狂放的字迹。

李队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说，这是……

我说，另一个人记的。他一直在跟着他们，一直在记。

李队翻到其中一张，停下来。那上面写着：他们那天晚上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汽油是从东边那个加油站买的。我有监控截图。

李队说，你爸妈的事？

我说，是。

他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他把纸放下，看着我。

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证明是他们杀的我爸妈。

他说，不只。证明你杀他们，是有原因的。

我没说话。

接下来的事，我没在场。李队拿着那些纸去查了。加油站那个监控还在，截图对上了。那个“在旁边看”的亲戚，被叫去问话，扛不住，全交代了。张佳干的，他点的火，他按着人，他眼睁睁看着烧。

消息传出去，李家炸了。

张佳的家人，那几个走狗的家人，还有那个亲戚的家人，全来了。他们堵在公安局门口，喊冤，骂人，说要告我。说我没病装病，故意杀人，该判死刑。

李队让我待在留置室里，别出去。我听着外面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像赶集。

吵了三天。

三天后，李队又来了。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他说，李家那边，想私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赔钱。给你一笔钱，这事翻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他们怕了。你爸妈的事，证据确凿。真要打官司，他们那边有人得进去。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而且你是个疯子。他们不知道你哪天会不会“又犯病”，把他们全家都杀了。杀了还不用坐牢。

我说，我是警察。

他说，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杀了六个人，还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抽完那根烟，说，你怎么想？

我说，赔多少？

他说，三百万。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三百万。我爸妈的命，三百万。那六条人命，三百万。

我说，你告诉他们，赔不了。

他看着我。

我说，已经两清了。

他没问什么意思。他可能知道什么意思。

李家那边闹了一阵，后来消停了。他们撤了控诉，不再来堵门，不再喊冤。有人看见他们家的人搬家，连夜走的，什么都没说。

李队说，他们怕了。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你。怕你哪天想起来，他们还有人在外面。

我没说话。

一个月后，我的案子结了。精神病鉴定成立，杀人行为发生在分离状态下，无刑事责任能力。不需要坐牢，但需要定期复查，定期吃药。

走出法院那天，阳光很好。跟那天一样好。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没人来接我，也没人来送我。

我往台阶下面走。

走到一半，有个人站到我面前。

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普通长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说，陈警官？

我说，我不是警察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什么事？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传单。折着的。我打开，上面没几个字。一个地址，一个时间，一行小字：

你确实有人格分裂。但有些人，却能逃出法律漏洞。你不去制裁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有些人，李家那样的，多的是。他们杀了人，放了火，欺负了人，然后花钱摆平，找关系脱罪，屁事没有。你爸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说，所以呢？

他说，所以我来问你——你就这么放手了？

我看着他。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我说，我怎么制裁？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传单，递给我。跟刚才那张一样，但背面多了一行字：

加入我们就可以了。

我拿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

枪口：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