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消息传开了。
有农民在拆迁区那块荒地挖地基,挖出来两具尸体。警察去了,法医去了,警戒线拉起来,围了一大圈人。
我也去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路过。
尸体已经腐烂了,但还能认出来。瘦的那个,一脸痘的。还有另一个走狗,我见过,跟在张佳屁股后头混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法医在那儿忙,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那两具尸体躺在地上,盖着白布,只露出手脚。手是黑的,肿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盯着那两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我认出来了。
那个死法。
脖子上的印子,那个角度,那个力度——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做过那个梦。梦里有两个人,我掐着他们的脖子,一个一个掐死。梦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但我能感觉到手的力度,能听见他们喉咙里咕咕的声音,能看见他们的眼睛一点点翻白。
梦醒了,我以为只是梦。
但那两具尸体躺在那儿,告诉我:不是梦。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起来。门窗关死,窗帘拉上,屋里黑漆漆的。我坐在床上,抱着头,想了很久。
后来我去翻柜子。翻出以前开过的药,防精神分裂的,忘了什么时候开的,一直没吃。我倒出来两粒,吞下去。
吃药,睡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着药劲儿上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那个梦,那两具尸体,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又是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我坐起来,浑身累。那种累又回来了,骨头缝里都疼。
我扭头看桌子。
上面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黑笔写的,狂放的字,跟我之前那张一样。
上面写着: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不过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下面还有一行一行的小字。全是日期、时间、地点、人名。张佳的,那些走狗的,他们去过哪儿,见过谁,说过什么。
我看了很久。
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事我不记得。但这些字告诉我,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一直在记。
那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我把那张纸放进口袋,去洗脸。水拍在脸上,凉得刺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脸白的,嘴唇干的。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吃药。每天晚上躺下,吞两粒,闭眼,等着睡着。每天早上的醒来,都是一样的——浑身累,桌上多一张纸。
纸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从简单的行踪,到一些对话的片段,到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事。
有一天,我看见纸上写着一句话:他们那天晚上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
下面是一个日期。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查了那个日期。那天晚上我在值班,没回来。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担心。
他们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干什么?
又有一天,我看见纸上写着一行字:汽油是从东边那个加油站买的。我有监控截图。
下面是一个地址。
我去了那个加油站。调了监控。看见张佳的一个走狗,拎着两个油桶,往车里放。
时间是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把那段监控拷走了。回到家,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们。我知道是他们杀了我爸妈,放了那把火。
但我没证据。这段监控只能证明他买过汽油,不能证明他放了火。
我把监控关了,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没关系,我有别的。
我说,你有什么?
他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桌上又多了张纸。上面写着:那把火是张佳点的。另外两个人按住你爸妈。还有一个在旁边看。
下面是一个名字。那个在旁边看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我知道他。他是张佳的亲戚,开个小超市,平时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那天晚上他也在?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接下来几天,纸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个拼图,一点一点拼起来。谁在哪儿,谁干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越来越细,越来越清晰。
有一天,我发现我桌子上有一份文件。不是我的。是我自己写的,但我不记得写过。那上面是一份推理,把我爸妈的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干的,怎么干的,为什么干的。
但上面有很多涂改。一些地方被划掉,旁边写着别的字。那些字狂放,不像我的。那些涂改把我的推理全改了,往另一个方向带。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后来我看懂了。
我的推理是错的。他的才是对的。
我看着那些涂改,看着那些狂放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那份文件收起来,跟之前的那些纸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没开灯。门突然响了。砰的一声,很大,像有人踹的。
我没动。
门又响了。砰,砰。
然后有人喊:姓陈的,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张佳。带着三四个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我打开门。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开。
我说,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我鼻子:你他妈少管闲事。你再跟着我,再查那些有的没的,我把你打死。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挤,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戾气,有愤怒,还有一点——怕。
他怕我。
我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笑了一下。
他愣住了。可能没想到我会笑。
我说,你打死我?
他说,对,打死你。
我说,那你打。
他又愣住了。那几个人也愣住了。没人动手。
我往后退一步,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门外有人在骂,有脚踹在门上,砰砰的。我靠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骂了很久,踹了很久。后来声音小了,远了,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坐下。
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他怎么不敢打?
我没说话。
那个声音说: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是你杀的。他知道你有问题。他怕你。
我说,怕我什么?
那个声音笑了。那个笑声从我脑子里发出来,但我不觉得我在笑。那个笑声说:怕我。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吃药。每天晚上躺下,吞两粒,闭眼,等着睡着。
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体不累了。
那种每天早上的累,没了。浑身轻松,像真的睡了一整夜。
我愣了一下,下床,走到桌边。桌上没有纸。空的。
我站了一会儿,去洗脸。水拍在脸上,凉凉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红了,脸不白了,嘴唇不干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说,好了?
他没回答。
我笑了笑。终于好了。药吃对了。那个东西走了。
那天我出门走了一圈。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我走在人群里,觉得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了。每天早上的那张纸,没了。那种浑身累的感觉,没了。
我以为我好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天黑了。我躺下,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说:你以为好了?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没人。
那个声音说:这才刚开始。
我坐起来,看着黑暗里的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