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天之后,我把那张纸锁进了抽屉。上面那几个字我看了无数遍,看到每一个笔画都能背下来。你猜的没错!
我想不起来。
那几天我还在查张佳。白天继续蹲点,继续拍,继续记。他还在KTV,还在喝酒,还在跟那几个走狗混。但我开始注意别的东西——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
有一个走狗不见了。
就是那天我在KTV门口堵过的那个,瘦的,一脸痘的。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我问了另一个走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走了。
走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没往下想。第四天晚上,我还是坐在车里,盯着张佳的出租屋。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我盯着那扇窗户,盯着盯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我掐了自己一下。不行,不能睡。
我喝了口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清醒了一点。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车里就我一个人。那个声音又说:他又死不了。我扭头看后座。没人。
那个声音是从我脑子里出来的。是我自己的声音。但又不是我在想。是那个声音自己在说。
我说,谁?没人回答。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冷风吹进来,我出了一身汗。那天晚上我没敢睡。一直熬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去调监控。
不是张佳的监控。是我自己家附近的。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我手上那血,是从哪儿来的。
派出所的同事帮我调的。我说我在查一个案子,需要看看那几天的录像。他没多问,让我自己看。
我坐在屏幕前,一帧一帧地看。看了一上午,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三点多,我快放弃了。然后我看见了。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从画面边缘走到中间,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那天晚上。
我把画面倒回去,放慢,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人走到画面中间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我看见了那张脸。我的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个人的脸,是我的。那件黑色外套,是我的。那个走路的样子,是我的。
但我不记得那晚出过门。我把监控拷走了。回到家,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文件,不敢打开。
后来我还是打开了。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那个人是我,凌晨两点十七分,从巷子里走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
那条巷子通往哪里?我查了地图。通往一片老居民区,正在拆迁,没什么人住。张佳的那些走狗,有几个就住在那边。
我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声音:你怕什么。
我说,闭嘴。那个声音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那片老居民区转了一圈。巷子很深,很黑,没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往前走。走到一半,我踩到一个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他的脸。
那个瘦的,一脸痘的走狗。眼睛睁着,嘴张着,脖子上一道印子。死了。不知道死了几天。
我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几个字,照了很久。
后来我报了警。匿名。说这儿有个人死了。
然后我走了。
我回到家,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纸。
后来我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瓶药。以前失眠的时候开的,安眠药。我倒了三颗,吞下去。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你睡吧。我替你。
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药劲儿上来了,眼皮往下掉,往下掉。
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刺眼。我坐起来,浑身累。那种累又回来了,跟那天一样,浑身疼,像干了一整夜活。
我低头看手。没血。
我松一口气。然后我扭头看桌子。
桌上放着一张纸。新的。
我拿起来。上面是黑笔写的,不是血。那字迹我认得,歪歪扭扭,狂放,不像我的。
上面写着:
查了几天了,找到证据了吗?没有吧。我来帮你。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那几个字上。我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我不是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
还有一个人。
他在我身体里。他在帮我。
但他帮我杀人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锁进抽屉。然后我站起来,去洗脸。水很凉,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脸白的,嘴唇干的。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说,你是谁?
他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