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凉了,脆皮泡在粥里软塌塌的。林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早点摊的收音机还在响,播着早间新闻。
他起身,把钱压在碗底。
上午。“转角咖啡”二楼人不多。林阳上楼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白发的女人捧着本杂志,看得入神。林阳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轻响。
女人抬头,蓝眼睛从镜片后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杂志。“这么晚。”
“起晚了。”林阳说,伸手把她手边的糖罐挪开一点,“还看这种时尚杂志?”
“打发时间。”女人翻过一页,纸页哗啦一声,“你头发该剪了。”
“长了么?”林阳摸了摸后颈,“还行吧。”
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美式。女人没抬头:“老样子。”
等咖啡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林阳看着窗外来往的车,女人继续看杂志。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咖啡来了。林阳喝了一口,皱皱眉:“苦。”
“自找的。”女人端起自己的拿铁,抿了一口,拉花已经糊了,“你那盆破绿萝呢?”
“活着。”
“奇迹。”
林阳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是薄荷糖。他往自己手心倒了两颗,把盒子推过去。
女人合上杂志,也倒了一颗。糖纸在她指尖窸窣作响。
“晚上吃什么?”她问。
“没想好。”林阳把糖扔进嘴里,“可能面条。”
“又面条。”
“省事。”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像晨间随口闲聊。糖罐被碰倒过一次,林阳的手机滑到地上,女人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手指碰到时,两人都没多看一眼。
“对了,”女人忽然说,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眼镜盒,推过去,“上次你说镜片刮了。这副给你,备用的。”
林阳接过,打开。是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干净。“谢了。”他随手放进外套口袋。
女人看了眼手表,合上杂志收进包里。“我得走了。”
“嗯。”林阳点头。
她起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林阳又坐了会儿,喝完剩下的咖啡,凉透了,更苦。
他叫服务生结账。掏钱时,手指在账单背面停了一瞬,然后付钱,找零,起身。
推门出去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下午。看守所的探视室很安静。何光被带进来时,眼神还是木的。
隔板对面坐着个白发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衬衫,戴着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何光坐下,她也没抬头。
过了会儿,她合上书,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平静得像看一件家具。
何光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然后他听见极轻的、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抬头,看见女人用食指在隔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符号——两个交叠的圆弧。
何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认得。
女人画完,指尖在符号中心点了点。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起书,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说话,没表情。
何光盯着玻璃上那个正在蒸发的水痕,一动不动。
傍晚。公寓里很暗,没开灯。白发的女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很短的讯息。内容简单:“土壤可以。画师看过。”
发送,删除记录。然后她继续坐在黑暗里,直到窗外完全黑透。
深夜。林阳回到住处,没开灯。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时,他摘下白天那副备用眼镜,放在洗手台边缘。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副眼镜——款式几乎一样,但镜腿内侧有个极小的凹痕。
他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虹膜的颜色开始变化。从原本的深褐色,慢慢褪成一种冰冷的、灰调的蓝。
像结了霜的玻璃。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调整了一下镜框的位置。然后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屋。
桌上摊着些零散的纸张,像是普通的工作笔记。他坐下,拿起笔,在空白处随手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一切如常。
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寻常一日,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