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世界的声音被隔绝。
阿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越来越陌生的街景，最终变成隧道幽暗的壁灯。他没被蒙眼，但知道记路毫无意义。身体里很安静，一种反常的、紧绷的寂静。他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红姐的警惕像羽毛轻触后颈，林教授的理性在无声计算方位与时间，枭的躁动则被压在冰层之下，蠢蠢欲动。是主人格“阿明”坐在这里，但更像是四个人格共同被困在这具躯壳里，驶向未知。
车停了。眼前是一栋其貌不扬的旧工业仓库，红砖墙皮剥落，铁门锈迹斑斑。
领路的沉默男人推开一扇侧边小门。里面并非仓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灯火通明的金属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墙壁光滑，折射着冷白的光。脚步声在这里有了轻微的回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无锁，只在旁边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领路人侧身让开。
门无声滑开。
光线与空间一起涌来。
那是一个挑高惊人的大厅，风格极简，近乎冷酷的白色与深灰色调。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环形工作区，数十面大小不一的屏幕悬浮在半空，流淌着全球各地的新闻、金融市场数据、交通监控画面，以及一些阿明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图表和代码流。衣着各异的人们在其中穿梭或静坐，交谈声低而快速，手指在虚拟键盘或全息界面上舞动，效率高得像精密的零件。
这里不像犯罪巢穴，更像某个顶尖科技公司的核心实验室，或者……未来战情室。
“欢迎来到‘工坊’。”
声音从侧面传来。阿明转头。
一个人斜靠在一张流线型的工作台边，手里拿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是林阳，但又完全不同。
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如今长至腰间，未经束缚，流泻在肩头。他穿着最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衬衫和深灰色休闲长裤，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但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之前伪装过的深褐或后来的冰蓝，而是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由最古老血液凝结而成的暗红色。那颜色并不暴戾，反而有种深渊般的平静，只是被它凝视时，会感到某种存在层面上的轻微失重。
“在这里，我叫‘零’。”他抿了口咖啡，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数字的开端，也是循环的终点。随你喜欢。”
他走向阿明，血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种审视不像看人，更像艺术家在评估一块原石的质地与可能性。“别紧张，这里没人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们只对成品的完美度有要求。”
零（林阳）转身，示意阿明跟上，沿着大厅边缘的弧形走廊缓步而行。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介绍着这个庞大而隐秘的王国。
“你看到的这片区域，是‘脉络’。”他指了指中央工作区，“信息收集、分析、全球情报整合。他们负责让组织‘看见’和‘听懂’世界，比任何国家的情报机构更快、更深。成员背景很杂，前黑客、分析师、语言天才、甚至还有厌倦了体制的理想主义者。在这里，才能比过往重要。”
经过一扇雾化玻璃门，里面隐约可见几个穿着便装、样貌气质毫不起眼的人正在接受某种情景模拟训练。“那是‘拟态’部门。他们学习如何成为任何人——快递员、律师、清洁工、你昨天在咖啡店遇到的陌生人。潜伏、渗透、信息获取。他们是组织的影子，无处不在，又从不真正存在。”
再往前，区域色调变深，空气也似乎冷了几度。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一些人在拆解复杂的机械装置，或在电脑上进行极为快速的3D建模和物理模拟。“‘修缮所’。”零的语气淡了些，“专门处理‘事故’现场，确保一切痕迹归于合理，或引导向我们需要的方向。他们也研发一些……特殊工具。何光之前用的那种粗糙的化学玩具，在这里连入门测试都通不过。”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但质感明显不同的黑色金属门。零在门前停下，血瞳看向阿明。
“刚才那些，是工具，是手脚，是器官。”他缓缓说道，“而这后面，是‘大脑’。或者说，是决定组织‘为何而动’的核心。”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比外面大厅小得多，却有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穹顶是模拟的星空，缓缓转动。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石质圆桌，周围是七把高背椅。
但吸引阿明目光的，是环绕墙壁的一圈展示架。上面并非文件或武器，而是一个个精心布置的陈列格，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枚染血的旧怀表、一卷断裂的胶卷、一把雕刻异常繁复的青铜钥匙、一件叠放整齐的破旧童装……每一件物品都像承载着一段幽暗的历史。
而在这些陈列格上方，墙壁上悬挂着一排大幅相框。里面是些黑白或泛黄的照片，有些是单人照，有些是集体合影。照片里的人气质迥异，但眼神里都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超脱于寻常道德边界的平静，或狂热。
零走到圆桌旁，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也投向那些照片。“那是‘先驱者’，或者按外面有些人的叫法，‘元老’。已经离开的，或暂时沉睡的。”
阿明的视线移动着，最终停在墙壁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有一个明显的、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钉子孔还在，但相框和照片已经不见了。那空缺在整齐的陈列中格外刺眼。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发干：“那里……少了谁？”
零顺着他目光看去，血瞳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另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脸，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阿明，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里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再问的终结感，
“你不需要知道。”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模拟星空运转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机械声。阿明站在原地，感觉到体内其他几个人格似乎也因为这简单的五个字，而同时感到了某种源自直觉的、冰冷的寒意。
那面空白的墙，像一个沉默的答案，又像一个更深、更巨大的问题。
零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空缺，也不再看阿明，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坐下吧，‘万花筒’。”他指了指圆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我们来谈谈你的第一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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