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的回函在傍晚六点整,以最高密级的形式传回市局。
林峰烨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简洁、冰冷、不容置疑的文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经核查,档案库及近期外派记录中,均无符合“林阳”身份编号及特征之人员。所提供的证件序列号对应为空缺状态。重复,总部刑侦局未曾向贵单位派遣名为“林阳”之特别顾问。建议立即控制该人员,并核查其真实身份与意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峰烨的认知上。没有这个人。
那个白发、旧风衣、眼神懒散却洞悉一切的男人,那个精通多国语言、轻易切入案件核心、甚至与阿明那恐怖的多重人格有过诡异对话的“林顾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不仅仅是骗子。
林峰烨猛地想起笔记本上最后那句狂放的笔迹:“别忘了我们的新观众——警察先生们。给他们最好的座位!”
林阳……就是那个被“他们”请来的“新观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游离于阿明躯体之外,却与内部人格有着某种可怕默契的……外部协同者?
“混蛋!”林峰烨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被愚弄的愤怒、对未知的恐惧、以及连日积压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居然让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自己眼皮底下自由行动,甚至去了医院,接触了最关键的核心——阿明!
“小陈!集合所有人!立刻!”林峰烨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嘶哑,“目标市第一医院特殊看护病房!拘捕嫌疑人‘林阳’,如有抵抗,果断处置!重复,此人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武器或具备极高危险性!”
警笛再次撕裂城市的黄昏,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市第一医院。林峰烨坐在疾驰的指挥车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太晚了,从总部回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林阳”在医院里做了什么?
医院大楼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的灯火。特殊看护病房所在的七楼,显得格外安静。
林峰烨带人冲进大楼,电梯的数字缓慢上升,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冲出电梯,冲向那条熟悉的走廊——尽头,就是阿明的病房。
就在他距离病房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毫无征兆地。
轰!!!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厚重物体包裹住的爆裂声。紧接着,阿明病房那扇厚重的隔离门,连同部分墙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推开,向内凹陷、变形,然后整扇门带着扭曲的门框,向内轰然倒下!
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灰尘和刺鼻的(并非火药,更像是某种化学制剂快速反应的)气味,从门洞内汹涌而出。玻璃窗没有碎裂,而是整体向内呈蛛网状皲裂,但没有飞溅。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建筑坍塌。这场爆炸,精确得可怕——它的目的似乎仅仅是摧毁那扇门、那扇窗,以及病房内部可能留下的一切生活痕迹,就像一个精心计算的“净化”仪式。
“隐蔽!”林峰烨本能地大喝,所有警员瞬间寻找掩体,持枪戒备。
但预想中的二次爆炸、枪击、或任何袭击都没有发生。烟尘缓缓散去,走廊里只剩下警报器凄厉的鸣叫,和远处传来的医护人员与病人的惊呼。
林峰烨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又晚了。
“排查整层楼!疏散邻近病房!叫排爆和勘察!”他压下心中的惊悸,率先冲向那个已经成为黑洞的病房门口。
病房内,一片狼藉,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洁净”。
病床被掀翻,床单焦黑。医疗仪器东倒西歪,屏幕碎裂。墙壁熏黑,天花板掉落。所有属于“医院”和“病人”的物件,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然而,在房间正中央,原本放病床的位置附近,一把医院常用的普通不锈钢椅子,却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椅子表面甚至没有明显的烟尘,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仿佛爆炸的冲击波和热量,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它。椅子上,放着一支银色的、小巧的录音笔。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份被刻意留下的、等待签收的终极快递。
林峰烨挥手止住要上前查看的队员,自己戴上手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椅子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俯身,拿起那支录音笔。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了播放键。短暂的、几近凝固的沉默后,一个声音从微型扬声器里流出。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感。
是阿明的声音,但又不仅仅是阿明。那是剥离了所有痛苦、迷茫、伪装之后,最本质的,或许属于那个“共同体”的某种核心意识的声音。
阿明用德语,清晰而平稳地说道:“Das Spiel beginnt.”(游戏开始。)
录音到此结束。没有第二句话,没有爆炸的余音,没有宣告规则。
只有这最简单的四个音节,在这片被“净化”过的废墟上,静静回荡,然后消散在警报声里。
林峰烨僵立着,握着那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体温的录音笔。游戏开始。
是的,游戏早就开始了。从民宿的烟花,到连环的死亡,再到医院的这场精准爆破。他们(“他们”!)一直在按自己的规则进行。
而警方,甚至包括那个神秘莫测的“林阳”,或许都只是这场宏大“游戏”中的角色,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或自愿或被迫地演绎着。
何光是指认的“凶手”。阿明是“可怜”的受害者。林阳是身份不明的“搅局者”。而老林他们,是孜孜不倦的“追寻者”。
现在,“凶手”伏法,“受害者”失踪(或蜕变?),“搅局者”蒸发,“追寻者”面对着一片废墟和一句冰冷的开场白。
第一阶段,落幕。
林峰烨缓缓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警灯闪烁,人影幢幢,一片忙碌与混乱。但他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他看着手中的录音笔,又望向窗外深沉的、吞噬了一切光亮的夜幕。
他知道,他们(警方)连第一个关卡都未曾真正通过。
而“他们”,已经拿着通关的钥匙,从容地消失在了黑暗里,准备开启下一局,或许规模更大、更令人战栗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