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室的强光灯,将笔记本每一道纤维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林峰烨戴上手套,指尖触碰到那深蓝色、被高温烤得微卷的硬壳封面时,竟感到一丝寒意。它从火海中幸存,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他翻开。
前半部分,字迹是统一的,属于那个病历档案里名为“阿明”的个体。笔触稚嫩、颤抖,记录着阳光无法照进的年月:
“2009.10.12 他们把我书包扔进水池。物理书漂起来了,像具尸体。李X在旁边笑,说我哭起来更像女的。”
“2010.03.17 器材室的门锁‘咔哒’一声,世界就暗了。我拍门,喊,直到嗓子哑掉。外面有篮球拍地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嘲笑。”
“2010.05.21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这一页被反复书写的同一句话覆盖,力透纸背,墨迹晕染,如同无数次无声的呐喊。
“医生说这叫‘创伤’,是‘记忆’。可我觉得,他们把一部分我,永远锁在那年的黑暗里了。”
前半本的结尾,停留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今天见了新医生。他说听到声音可能是压力。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有时候比真实的世界更清晰。他们(注:此处被涂改多次,最后留下)……在商量。”
然后,是触目惊心的缺失。
连续几页被整齐地、小心翼翼地撕掉了。撕痕干净利落,只留下纸张根部细微的纤维毛茬。那缺失的部分,像一个黑洞,吸走了从“受害者”到“其他存在”之间关键的演变过程。
紧接着,笔迹、文风、甚至书写工具的颜色,都发生了剧变。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由三种截然不同的“手”接力完成。
第一种:优雅、舒展,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笔锋(红色墨水)
“新生的日子,需要一件红裙。鲜血的颜色太脏,火焰的红才干净。”
“有些人不配拥有安静的夜晚。他们的梦,应该被旧日的声音填满。”
“恐惧是最佳的调味料。要慢火细炖,让香味(恐惧)渗进每一寸骨髓。”
第二种:极度工整、冷静,宛如印刷体或工程图纸标注(黑色墨水)
“目标:张某。关联事件:2009年水池事件。核心创伤:幽闭恐惧。执行方案:利用其车辆及车库,制造可控一氧化碳环境,模拟‘缓慢沉没’心理体验。预计心理崩溃时间:22-35分钟。遗留物:浸水物理课本残页(已处理做旧)。”
“化学方程式修正:原方案产烟量过大,不利于隐蔽。采用硝化纤维素与特定氧化剂复合,控制爆燃速度与光亮,实现‘烟花’视觉效果。声音模拟需配合远程音频触发装置。”
“社会工程学应用:目标王某的社交习惯分析显示,其对‘怀旧’主题缺乏抵抗力。利用同学聚会氛围,进行酒杯标记与替换,实现精准投毒。撤离路线:厨房后勤通道,避开主要监控。”
第三种:狂放、有力,笔画带着宣泄般的力度,时有涂画(铅笔或深蓝色墨水)“硬币!决定了!正面是生,反面是……不,游戏里没有反面!只有开始!”
“锁门的感觉怎么样?李会计?是不是比当年锁器材室更凉?(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笑着的骷髅)”
“下一个!名单还长!一个都跑不掉!(字迹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占满整页)”
三种笔迹,时而各自占据一页,时而在一页上交错,甚至出现对话般的格式:
(工整笔迹):“情绪铺垫已完成。‘恐惧’已播撒。”
(女性笔迹):“舞台已就绪。演员们正惴惴不安呢。”
(狂放笔迹):“该我上场了!镰刀已经擦亮!”
翻到笔记本最后,那三种笔迹似乎完成了一次“会议纪要”,工整笔迹总结道:
“第一阶段(烟花开幕与恐惧播种)完成。第二阶段(个体审判与秩序建立)进行中。何光的角色演绎符合预期。‘医生’的证明文件已归档。注意:确保‘主角’阿明的舞台位置(病房)安全。最终阶段序幕,将于火焰净化后拉开。”
最后一行,是狂放笔迹补充的一句,字迹几乎飞起:
“别忘了我们的新观众——警察先生们。给他们最好的座位!”
林峰烨“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耳边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所有之前零碎的、矛盾的线索——阿明的病症、红衣女人、电话里的硬币声、何光被胁迫的供词、精准而有象征意义的死亡、火灾的蹊跷……此刻,在这三种冰冷、协作、充满恶意的笔迹面前,被一条无形的线疯狂串联、拧紧!
不是两个人格。
至少是三个。
不……那个“林教授”般的超强理性、那个“红姐”般的女性共情与表演、那个“枭”般的暴戾与仪式感……还有那个承受一切痛苦、被推到台前的“阿明”……
四个。
他的脑袋里,像被那枚无形的硬币狠狠击中,“轰”的一声巨响。
那枚硬币,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在抛。
市第一医院,特殊看护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了阿明身上淡淡的烟尘气息。他脸色苍白,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涣散,手腕上连着监测仪器。
林峰烨的提问直接而简短:“火灾发生时,你为什么会在门口?”
阿明缓慢地眨眼,像是需要时间理解问题:“……我不知道。醒过来,就在那里了。浓烟……然后有人拉我……很吵……”
“谁拉你?”
“看不清……很多声音……很多手……”他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色,记忆显然混沌不清。
询问没有获得更多有效信息。阿明对火灾前后的事表述混乱,与笔记中那个清晰、冷酷的“计划者”判若两人。林峰烨知道,此刻面对的是“阿明”——那个被留在舞台上、承受所有伤痕的主人格。
就在林峰烨准备结束问话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阳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身旧风衣,白发松散。他不知已在那里听了多久。他对林峰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阿明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懒散,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的仪器。
林峰烨心头微动,没有出声。
林阳慢慢走进来,停在病床边,微微俯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床上的阿明和近处的林峰烨听清: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插入最深的锁孔。
病床上,阿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片空洞的迷茫深处,似乎有极快的掠影闪过。然后,他嘴唇微启,一个清晰的、属于他本音的词滑出:
“知道。”
紧接着,阿明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化!仿佛有数张不同的面孔在那张苍白的皮肤下飞速切换、挣扎、浮现——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暴戾而讥诮,一句压抑的、带着卷舌音的法语脱口而出:“Tout ce que j'ai fait...”(我所做的这一切……)
那神情还未褪去,又被一种深沉的、母性般的哀伤覆盖,流畅的英语无缝衔接:“...is for justice.”(……都是为了正义。)
最后,所有情绪被剥离,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静,冰冷的俄语为这场诡异的多重奏画上句点:“Месть.”(复仇。)
四句话,四种语调,四种语言,在不到十秒内从同一具躯体里迸发,精准、连贯,如同排练过千百遍的合诵。
林峰烨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他亲眼见证了那本笔记里的“他们”,从纸面上冰冷的名字,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可怖的“在场”!
林阳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他看着眼神重新恢复空洞茫然的阿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吐出最后一句德语:“Willkommen im Spiel.”(欢迎加入游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双手插回风衣口袋,像来时一样懒散地走出了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呆立的林峰烨,以及床上仿佛又陷入沉睡(或隐藏)的阿明。
那本烧焦的笔记本,此刻正躺在物证室的灯光下。
而那场由四个人格共同谱写的“游戏”,刚刚向他展示了最核心、最惊悚的运作规则。
林峰烨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明白了。他们要追捕的,从来不是一个凶手。
而是一个完整的、协作的、拥有可怕智慧的复仇共同体。何光,不过是他们剧本里,一个可悲又可恨的提线木偶。真正的审判庭,刚刚在他面前,完成了第一次当庭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