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骨架。警车尚未完全停稳,刺眼的警灯已将残破的厂门和前方空地上几个人影照得一片惨白。
何光在那里。
他背对着厂房黑洞洞的入口,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由两名先期抵达的辖区警察死死按着肩膀。他似乎在挣扎,不是那种激烈的反抗,而是一种朝向某个方向的、徒劳的前倾,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脖子上的筋都凸了起来。他的脸朝着东南方,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野兽般的呜咽。
林峰烨跳下车,顺着他挣扎的方向望去——
东南方的天际,并非漆黑。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低低地笼罩在城市那片区域上空,火光隐约可见,黑烟如同巨蟒扭动着升腾。那个方位……
林峰烨的心脏猛地一沉。棉纺厂家属院。
几乎是同时,他腰间的对讲机响起,混杂着电流和背景杂音:“林队!这里是消防指挥中心……棉纺厂家属院三栋二单元发生火灾,火势很大,已确认起火点为401室!重复,401室!”
他们刚刚离开不到四小时的出租屋。何光与阿明合租的屋子。
何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但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片火光,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泥泞的沟壑,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断续的、绝望的嘶喊:“啊……啊……阿明……跑啊……”
他以为阿明还在里面。
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夜空。几辆救护车也紧随其后,停在警戒线外。现场一片混乱,疏散的居民、喷涌的水龙、高声的指令……
林峰烨指挥人手控制现场、搜查废弃厂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辆正在关闭后门的救护车吸引。车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担架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侧脸,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视线。
阿明。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已经被救出?火势如此凶猛,消防队也刚刚到达……
一名消防指挥员快步走过来,看到林峰烨,立刻报告:“林队!401室的火是从内部爆燃的,有助燃剂痕迹,疑似纵火。但很奇怪,我们破门时,发现这名昏迷的男性受害者倒在靠近门口的过道,身上没有明显烧伤,主要是吸入烟尘。像是……像是被人拖到门口附近的。”
林峰烨看了一眼那辆载着阿明远去的救护车,又看了一眼地上仍在为那个“已被救出”的人绝望挣扎的何光。冰凉的疑虑顺着脊椎爬升。
他蹲下身,靠近何光:“何光,看清楚!阿明已经被救出来了,送医院了!”
何光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停,布满血丝的眼睛艰难地转向林峰烨,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然后那茫然后面,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更纯粹的恐惧。他不再朝火光方向挣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嘴里喃喃重复:“救出来了……救出来了……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烧……”
市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冰冷。
何光坐在固定在地面的椅子上,手上戴着铐子,脸上还有地上的污迹和干涸的泪痕。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与之前那个挣扎嘶喊的囚徒判若两人。
林峰烨和另一名记录员坐在他对面。空气凝滞。
“何光,棉纺厂家属院401室的火,是不是你放的?”林峰烨开门见山。
“不是!不是我!”何光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火不是我放的!是那个人……是那个人!他骗我!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我只要我做了那些事,就不会动阿明!他骗我!”
“哪个人?说清楚。”
“打电话那个人!那个声音很低……玩硬币的那个人!”何光语无伦次,呼吸急促,“他让我去搞炸药!让我去杀人!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人的……但他用阿明威胁我!他说阿明在他手里!”
林峰烨与记录员对视一眼。“冷静点,何光。从头说,慢慢说。先说炸药。”
何光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一些,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时间回到民宿爆炸案发生前一周。何光在工厂值夜班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声音低沉平稳,背景里有规律的、令人不安的硬币咔嗒声。
“他说,他知道我在化工厂工作,知道我和阿明合租。他说,让我从厂里‘弄’点原料出来,具体种类、比例、数量,说得非常清楚,甚至告诉我哪里的监控有盲区,哪个班的门卫可以‘用钱说话’。他说,如果我不照做,或者报警,那么第二天我就会在合租屋里发现阿明的尸体。他说……他说他知道阿明对我很重要。”
何光形容,当时他感觉血液都凉了。阿明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虽然阿明古怪,但他们合租这两年,有种沉默的默契。
“我没办法……我去找了夜班门卫老刘,塞了钱,编了个理由……原料分批弄出来一点。然后……然后那个人又打电话,教我怎么处理,怎么混合,怎么组装成……成那个东西。还让我买了个黑色的大行李箱。”
“组装好的炸弹,你交给了谁?”
“一个女的……在西河路那家‘转角咖啡’后门。那人让我把箱子放在指定的垃圾箱旁边,然后离开。我没看清那女的脸,她戴着帽子口罩,穿着红衣服……我就远远看了一眼,放下箱子就跑了,我害怕……”
“后来呢?民宿爆炸后,你为什么又去杀人?”林峰烨的声音紧绷。
何光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爆炸后……我吓坏了,想跑。但那个电话又来了。他说事情没完,警方会查到我,我必须‘配合’他,制造一些‘烟雾弹’,扰乱警方视线。他说……他说只要我按他给的名单,去‘处理’掉几个人,他就彻底放过我和阿明。他说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是以前欺负过阿明的人……我……我查了,那些人好像……好像真的和阿明以前的事有关……”
名单、方法、时间、地点。那个隐藏在电话后的声音,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着何光。会计、司机、退休教师……何光承认,他就像梦游一样,按照指示去做。有时是制造意外,有时是直接用暴力。他请假,是因为心神恍惚,无法工作,也为了有时间去完成那些“任务”。
“我不想杀人的……每次做完,我都想吐……但我没办法,他时不时会发来阿明的照片,有时候阿明在睡觉,有时候在走路……他在告诉我,阿明一直在他的监视下。我不敢赌……”
“录音。”林峰烨打断他,“你说有录音?”
何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忙说:“有!有一次我太害怕了,偷偷录了一点!”他用戴着手铐的手,艰难地操作自己被扣押的手机,调出一段音频,颤抖着推过去。
林峰烨点开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后,一个低沉、平稳、带着奇异节奏感的男声响起,背景里果然有清晰的硬币转动声:
“……名单上的下一个,会计李某。记得旧仓库的电梯吗?那是他当年锁过别人的地方。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明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结果。别耍花样,你的朋友,正看着窗外的麻雀呢,他喜欢麻雀,对吧?”
声音,与爆炸案当天打来市局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记录员停下了笔。林峰烨盯着那部手机,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藏在声音背后的幽灵。
何光捂着脸,崩溃大哭:“我自首……人是我杀的……炸弹原料是我偷的……都是我干的……求求你们,救救阿明,别再让他找阿明了……他答应过我的,我做完这些就结束的……为什么还要放火……为什么……”
何光的供述,逻辑上似乎形成了闭环:被威胁、被迫犯罪、保护朋友。录音更是提供了看似确凿的旁证。他有动机(保护阿明),有能力(化工知识),有时间(请假期间),也承认了大部分罪行。
但林峰烨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太“完整”了,像一份精心准备的剧本。尤其是那场大火,和恰好被“提前”救出的阿明。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技侦的同事探头进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林队,火灾现场有重大发现!清理废墟时,在401室书房那个烧塌的书架最底层夹缝里,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外面包着防火布,基本完好!”
笔记本?
林峰烨立刻想起阿明房间里那些字迹各异、内容混乱的便签纸。他霍然起身。
“看好他。”他对记录员说,然后快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他迎面碰上小陈。小陈低声道:“林队,问过值班的了,林阳顾问大概一个多小时前离开的,他说……去医院看看那个昏迷的幸存者,了解下情况。”
林阳去了医院?在那个时间点?
林峰烨脚步微顿,但笔记本的发现更为紧迫。“先不管他。笔记本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峰烨点点头,走向物证室。他的脑海里,何光崩溃的脸、电话里冰冷的硬币声、冲天而起的火光、阿明昏迷的侧脸、林阳那副懒散而深不可测的模样……以及那本即将到来的、从火中幸存的笔记本,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一股无形的引力下,疯狂地旋转、碰撞。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缓缓开启的、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前。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希望,而是更庞大的谜团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