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价的乐园

你可还记得，自己初次接触游戏的光景？是午后蝉鸣里，一群孩子围着一只滚动的铁环，笑声清脆地溅起尘土；还是街机厅昏暗的荧光照亮的一张张专注而兴奋的稚嫩脸庞，铜板与按钮的声响汇成简陋的交响；抑或是早年网吧中，那些笨重屏幕前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懊恼，烟雾缭绕中，每一张面孔却都映着最本真的欢愉。曾几何时，游戏是我们递给彼此的一颗糖，滋味简单，快乐透明。然而，从何时起，这糖里掺进了粗砺的沙石？从何时起，那扇通往单纯乐趣的门扉上，挂起了一把以“实力”为刻度、冰冷硌人的标尺？

我说不清那变化的节点，只觉那快乐的泉眼，仿佛在不知不觉间，被移栽到了一个名为“竞争”的荒漠里，日渐干涸。我想起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叫林晓的年轻人。某个周末夜晚，他结束一周疲惫，满怀期待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光晕在眼中亮起，如同赴一场老友的温情约会。他在公共频道里发出组队邀请，语气轻快：“有人一起放松两局吗？开心就好。”光标悬停的几秒静默后，一行字冰冷地弹出，像一记看不见的耳光：“你凭什么跟我玩？”

凭什么？林晓怔住了。指尖悬在键盘上，那简单的诘问却重若千钧。旋即，更多的字符如冰雹般砸来：

“凭你0.5的KD（击杀死亡比）？凭你地图都跑不明白？”

“菜鸡也配找队友？拉低全队胜率。”

“这游戏门槛这么低了吗？什么人都敢来匹配。”

凭什么？林晓在心里无声地重复。屏幕的光映着他困惑而逐渐黯淡的脸。他想起童年时，几个孩子共享一台老旧的红白机，轮番上手，那个操纵着像素小人一次次跌入深渊的孩子，收获的从不是嘲弄，而是同伴七嘴八舌的攻略与鼓励。失败与笨拙，曾是共享的笑料，而非罪证。如今，在这技术织就的、理应更广袤的虚拟平原上，为何每一寸土地都被“数据”丈量，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效率”的硝烟？他不过是想寻回一点那种毫无负担的、联结彼此的快乐，凭什么这成了奢望？

游戏确乎会招致骂名。当“祖安文化”成为一种戏谑的标识，当“口吐芬芳”被视为某种畸形的竞技项目，我们不得不正视，这片数字乐园已被悄然殖民。人们将现实积压的愤懑、无处安放的焦虑、乃至对自身无能的恐惧，尽数倾入这方匿名世界的沟渠。一句“菜是原罪”，便粗暴地赦免了所有语言暴力的过错。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那个只想在午休时开一局棋放松的上班族，要承受对全家谱系的“问候”？凭什么那个初次接触此类游戏、步履蹒跚的学生，探索的乐趣要被“别出来害人”的怒吼惊散？

明明荧幕两端，皆是凡人。没有天生驾驭数据的“神”，亦无注定庸碌的“虫”。有人精于计算，在策略的疆场称王；有人反应迅捷，于毫秒间定夺生死；亦有人，或许不善厮杀，却能从一段背景音乐、一处绝美风景、甚至一次与陌生队友笨拙却成功的配合中，打捞起属于自己的金币。快乐的形式，本应如星河般浩瀚璀璨，各得其所。为何总有人，持着名为“强弱”的冰冷探照灯，蛮横地只照亮竞技的峭壁，并厉声宣告，唯有攀上顶峰者的笑声才配回荡？他们连那峭壁之下，静静盛开的一朵小花般的、微末的乐趣，也要碾碎。

这已非游戏。这是一个被异化的修罗场，一套借娱乐之名行播撒戾气之实的、精巧而可悲的社会压缩模型。现实中的阶层焦虑、成功学压迫，在此以更直白、更残忍的方式演练。快乐被标价，友谊被秤重，一切温情与偶然都被效率的公式排除。那个叫林晓的年轻人，最终默默关闭了游戏，也像关闭了一扇曾透进光亮的窗。他或许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很久以前，几个脑袋挤在一台小电视前，为一个简单的通关欢呼。那时，快乐是一汪大家伸手便可掬起的清泉。

原来，游戏中的快乐，也会被霸占，被圈禁，被明码标价成只有少数人才能兑换的奢侈品。而我们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场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