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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

作者的小说集

知道我的人,都知道我写过很多很多关于遗憾的故事现在我又来写了。在网上我看见这么几个照片:

第一张,是关于重量的数学。

照片里只有一行字:“来时,她抱着六斤的我;走时,我捧着三斤的她。”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但就在这行字闯入眼睛的瞬间,我听见了体内某种东西被精准击中的轻响。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茫然的清醒。我们的一生,原来可以被如此残忍地量化。从六斤到三斤,这消失的三斤,究竟是什么?是第一次离家时她塞进行李箱的苹果,是电话里永远说不完的“记得吃饭”,是病床前她逐渐轻如羽毛的手掌。我们总以为在与世界争夺,争夺意义,争夺重量。最后才发现,我们最激烈的争夺,是与时间争夺他们所剩无几的体温。那三斤的落差,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留下的最终痕迹,轻到风能吹走,却又重到能压弯一个人的余生。所谓成长,就是从被重量怀抱,到学会承受重量之轻的过程。

第二张,是关于消失的提示音。

截图是熟悉的绿色对话框,末尾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这大概是数字时代最平静的讣告。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争吵的遗骸,只有一个系统在尽职地通知你:一段关系已单方面注销。

它引发的深思并非关于某个人,而是关于“连接”本身。我们活在一个空前“互联”的时代,动动手指就能抵达任何人。可正是这种轻易,让“断开”也变得毫无成本,甚至无需理由。那个红色删除键背后,或许不是决绝的恨,而是巨大的疲惫——对维系一段关系所需要付出情绪劳动的疲惫,对解释自我、同步频率的疲惫。于是,我们开始囤积一种名为“好友”的静默数字,就像囤积不会说话的墓碑。最大的遗憾或许在于,我们不是失去了谁,而是我们共同默认了这种“静默消失”是成年人之间得体的终场。我们亲手将告别的仪式感,简化成一次权限的收回。

第三张,是关于谎言的滋味。

它改写了一句深入骨髓的课文:“老班长,你怎么不吃鱼啊?”“我吃过了,比你们吃的还早。”

几乎能瞬间闻到那段文字里鱼汤的腥气,和草根的苦涩。

但此刻深思的,是“谎言”的结构。老班长的谎言,是牺牲者为守护希望而披上的温柔外衣。它让我想起父亲总说“我不爱吃肉”,母亲总说“我一点也不累”。这些爱的谎言构成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底座,我们曾心安理得地站在上面。直到某一天,你发现自己也成了那个说“我吃过了”的人——对父母报喜不报忧时,对爱人隐藏压力时。你才猛然惊觉,这不是美德,这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因为我们无法承受所爱之人的担忧,于是爱变成了隐瞒,关心变成了演技。 一代又一代人,就在这“撒谎-识破-成为下一个撒谎者”的循环里,完成沉默的交接。我们终于尝到了谎言里爱的滋味,却也尝到了其中宿命的苦涩。

刷过这三张照片,像被迫进行了一场关于失去的速读。它们之所以“刀”,并非因为展示了罕见的悲剧,而是因为它们像三枚冰冷的探针,猝不及防地探入了我们早已适应、甚至麻木的“日常遗憾层”。

我们早已接受了亲人的必然离去,习惯了友情的无疾而终,默许了以爱为名的隐瞒。我们不觉得痛,只因这是生活的默认设置。而这些句子,蛮横地改写了默认设置,让那些沉默的遗憾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于是,那种“深思感”并非源于新知,而是源于一种 “被看见”的惊骇。原来我的遗憾并非独一份,它有着精确的重量、标准的系统提示音、和经典的剧本。当千千万万人的遗憾都能被这寥寥数语概括时,我们感受到的,便不再是个体的悲哀,而是一种人类共有的处境。这处境让人战栗,也奇异地带来慰藉: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捧着三斤灰烬的人,不是唯一一个对着红色感叹号发呆的人,也不是唯一一个学着说“我吃过了”的人。

遗憾最深的一刀,或许就是它最终让我们在各自的废墟上,认出了彼此。我们沉默地共享着同一份疼痛的坐标,而这,竟成了连接我们最深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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