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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作者的小说集

元旦傍晚,我独自在餐桌前机械地咀嚼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拒绝回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突然响起的门铃撕裂了凝固的寂静,打开门,我的兄弟们抱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和酒,像一群笨拙的圣诞老人突然降临在十二月寒冷的夜色里。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黄昏来得又早又沉。窗外是城市惯常的、掺了灰的暗蓝色,零星提早亮起的灯火非但没添暖意,反衬得空气更清寂了。厨房里,我对着流理台上过分丰盛的食材发了会儿呆——脆生生的冬笋、肥嫩的母鸡、熬到奶白的筒骨汤底在锅里微微翻滚,咕嘟声是这屋子里唯一的活气。还有那袋精挑细选的火锅底料,牛油厚重,辣椒与花椒的香气被密封在塑料袋里,隐隐透出辛辣的 promise。往年,这点辛辣会迅速被围坐的笑语蒸腾开来,染红每个人的鼻尖。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群。消息是早上发的,简简单单一句:“老地方,老时间,今年最后一顿,搞起?”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此刻,那条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顶部,下面缀着几条灰色的回复,像冻住的雨。

“对不住啊兄弟,媳妇家里这边有点急事,非得回去一趟,今晚的火车。下次,下次一定!”阿哲的头像是个跳起来的卡通篮球运动员,此刻那点活力隔着屏幕都透出股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我几乎能想象他一边打字,一边偷偷瞄向厨房或卧室门口的样子。

紧接着是老赵,理由更直接:“公司临时抓壮丁,项目出了点岔子,得加班灭火。你们喝好,别等我。”配了个苦笑的表情。他向来是工作狂,这理由无懈可击。

最后是坤子,言简意赅:“陪客户,推不掉。你们聚。”连表情都省了。

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去年的聊天记录瀑布般涌出。满屏的“马上到!”“带酒了!”“菜够不够?我再买点!”夹杂着互相调侃的语音和胡乱抓拍的丑照,热闹得几乎烫手。而此刻,屏幕冷冰冰的,最后那条“你们聚”像道突然落下的闸,截断了所有鲜活的奔流。

也好。我扯了扯嘴角,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上。金属壳碰着大理石,一声短促的轻响,立刻被锅里汤水持续的咕嘟声吞没。一个人吃火锅,也没什么。我对自己说。食材一样新鲜,汤底一样醇厚。甚至,更清净。

只是处理食材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这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空旷。洗菜的水流声,冰箱门的开合声,甚至自己呼吸的轻微声响,都被放大了。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和身后一盏孤零零亮着的顶灯。那袋火锅底料最终还是拆开了,牛油块滑入滚汤,很快化开,浓烈的辛香猛地炸开,扑了满脸。这香气往年是欢聚的前奏,此刻却像一种过于殷勤的提醒,提醒着这满桌的准备、这滚沸的汤,都在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喧哗。

电磁炉调到中档,鸳鸯锅里的红白汤境开始不安分地涌动。白汤那边奶白醇厚,红汤那边油亮泼辣,泾渭分明。我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副碗筷,一只孤零零的料碗,里面是调好的香油蒜泥。长桌对面,空着三把椅子。

先涮一片毛肚吧,七上八下,心里默数。脆嫩的毛肚卷曲起来,挂上红亮的汤汁。送入口中,麻辣瞬间点燃味蕾,紧接着是厚重的牛油香。好吃。我对自己点点头。又下几片肥牛,肉变色即捞,嫩滑裹着酱料。再来点青菜,解解腻。

咀嚼成了机械的动作。味道是熟悉的,甚至因为专注,比以往更清晰地分辨出香料层次。但也正因为专注,那缺席的、本该覆盖在味觉之上的东西,愈发凸显出来。是阿哲抢肉时大呼小叫的咋呼,是老赵对火候较真、非要数够秒数的固执,是坤子总爱在别人碗里抢食然后被笑着追打的喧闹。那些声音,那些具体的、生动的热气,此刻都缺席了。只有电磁炉低沉的嗡嗡,汤液翻滚的咕嘟,和我自己咀嚼的细微声响。太静了,静得耳朵里似乎有微弱的鸣叫。

火锅的热气不断蒸腾上来,扑在脸上,很快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下眼镜,模糊的世界里,那几点橙黄的灯火晕染成湿漉漉的光斑。我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对面的空椅子看得更清楚了,椅背上还搭着去年坤子落在这里忘了带走的一条深灰色围巾,此刻像个沉默的注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日历应用的提醒:“元旦”。我摁熄了它。

忽然觉得有些饱了,其实也没吃多少。只是那种独自面对满桌等待被消耗的食物、独自承担这全套热闹仪式的感觉,生出一种沉沉的下坠感,比胃里的充实更具体。我放下筷子,往后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灯光有些刺眼。

就在这一片凝固的、只有食物热气在缓缓扭动的寂静里——“叮咚。”

门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短促,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黏稠的沥青湖面,击碎了一室的沉寂与我的怔忡。心脏跟着突兀地一跳。这个时间?送快递的早下班了,物业也不会现在来。大概是按错了吧,隔壁的门铃和我们家的声音很像。我没动,等着那铃声自己识趣地消失。

“叮咚!叮咚叮咚!”第二声,紧接着是略显急迫的连按。不是按错。疑惑像小钩子,轻轻拽了我一下。我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穿过客厅时,瞥见玄关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茫然的红。

走到门后,透过猫眼望出去。楼道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线下,景象让我一时愣住。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模糊的、挤在视野里的身影,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缩着脖子,手里似乎都抱着、提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像一群……在寒夜里突然集结的笨拙企鹅,或是走错了片场的、狼狈的圣诞老人。

其中一个身影特别高大,侧了侧身,脸凑近了些。是老赵?可他不是说加班?愕然间,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拧开。“咔哒。”

门开的瞬间,楼道里更凛冽的寒气与人身上带来的室外冷风一同灌入。但比寒气更先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的、鲜活的气息——烤羊肉串浓烈的孜然焦香,糖炒栗子甜暖的芬芳,还有……一股熟悉的、凛冽的酒气。

“元旦快乐!!”几声参差不齐、却同样带着室外寒意的呼喊撞在一起,劈头盖脸砸来。

门口挤着的,正是阿哲、老赵和坤子。阿哲鼻尖冻得通红,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某烧烤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的钎子头戳出来,油渍渗透纸袋,散发出霸道香气。老赵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保温箱,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两瓶明显是好货的白酒,瓶身在楼道灯下反着光。坤子则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热乎乎、油滋滋的痕迹正在袋底洇开,另一只手居然还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蛋糕。

他们都在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消散。笑容里有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有穿越寒风而来的兴奋,还有一点点像是跑了急路后的气喘吁吁。“Surprise!”阿哲把烧烤袋又晃了晃,油脂香味更浓烈了,“就知道你丫肯定一个人对着火锅发呆呢!”

老赵把保温箱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笑道:“‘项目出了点岔子’——岔子就是得先把这箱海鲜送来。‘加班灭火’——灭的是馋火。”他拍了拍酒瓶,“怎么样,这‘客户’够意思吧?”老赵把保温箱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笑道:“‘项目出了点岔子’——岔子就是得先把这箱海鲜送来。‘加班灭火’——灭的是馋火。”他拍了拍酒瓶,“怎么样,这‘客户’够意思吧?”

我僵在门口,喉咙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热浪与寒气交杂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目光愣愣地从他们冻得发红的笑脸上,移到他们怀里那些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东西上,再移回他们亮得惊人的眼睛。

屋里,电磁炉还在嗡嗡作响,火锅汤底寂寞地翻滚着,红白分明。屋外,我的兄弟们站在十二月最深的夜色里,抱着滚烫的食物、冰凉的酒,和一身从城市各个角落匆忙奔赴而来的寒气与热切。冷与热,寂静与喧哗,缺席与充盈,在这一刻,被一扇突然打开的门,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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