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未至，天光沉黯，城东茶棚的布幌子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老陈蹲在条凳上，就着最后一碟盐水豆，啜饮着碗里寡淡的茶汤。他对面的小五是个新面孔，年轻的眼睛里还带着走南闯北的好奇，正不住打量着这座在暮色里迅速沉寂下去的城池。

“陈伯，这城……天黑得也太安静了些。”小五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过早降临的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老陈没立刻接话，他眯着眼，望向西天那最后一抹仿佛褪了血的暗红，喉结动了动，咽下口里的豆渣，才慢悠悠地说：“安静？那是还没到时候。”他搁下碗，粗糙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小子，看见日头落尽那线没有？等它彻底没了，你看这城还静不静。”

小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屋宇连绵的黑色剪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到了时辰……会怎样？”

老陈忽然凑近了些，身上那股子混合了汗味和旧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压得低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百鬼夜行。”

“百……鬼？”小五下意识重复，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是说……闹鬼？”

“嘿，”老陈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寻常闹鬼，不过一宅一院的事儿。咱们这儿的‘百鬼’，那可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一场‘公道’。”

“公道？”小五更糊涂了。

“嗯。”老陈的目光飘向远处黑黢黢的街巷，像是能穿透那些砖墙，看到里面隐藏的污秽，“城里头，总有些人，身上背着债，血债，冤债，良心债。可他们有的使了银子，有的仗着势，有的钻了律法的空子，照样吃香喝辣，人模狗样。阳间的王法，有时候够不着他们，或是……懒得够。”

小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跳有些加快。

“于是啊，”老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敲在小五耳膜上，“就有说法了。说每到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时辰，那些被他们害苦了的、冤死的、没处申说的魂儿，就不再甘心待在地下。他们会‘回来’，不是虚飘飘的影子，是能抓能扯、能索命的东西！专找那些身上有债未还的，从他们藏身的富贵窝、温柔乡里，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来，拖进比地府还深的黑处去。这叫‘百鬼夜行’，不是游荡，是索债！”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棚布呜呜作响，像极了幽咽的哭声。小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暮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孤寂阴森。

“真有……这等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信不信由你。”老陈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淡然，但那眼神深处的凝重未散，“反正，这么些年，每隔一段，总会有那么几个作恶多端又逍遥法外的，在某个晚上过后，就彻底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也查，可查来查去，线索总断在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最后多半成了悬案。老百姓私下里，都说是让‘夜行’的鬼给收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震动从地面隐隐传来，低沉，整齐，越来越近。不是车马，是……

小五倏然转头，望向城门方向。只见那原本该落下闸门的巨大门洞，此刻竟黑洞洞地敞开着，而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黑”，正从那里缓缓涌入。

那是人，是兵。

一队队全身黑甲的兵卒，沉默地开进城中。他们的铠甲在残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兵刃转动，才闪过一星半点的寒芒。人数极多，步伐沉重划一，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声响，震得人胸口发麻。他们像一股粘稠的、无声的黑色铁流，沿着街道漫溢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抽走，只剩下金属的冷感和无声的压迫。

小五看得呆了，这般阵仗，他跑码头这些年从未见过。“陈伯，这些兵……这是要剿匪？城里出了巨寇？”

老陈嗤笑一声，指了指那黑色潮水的锋头。那里，一个格外高大的将领骑在马上，甲胄比其他士兵更加厚重狰狞，最骇人的是他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斜过左眼，那只眼睛紧闭着，覆盖着黑罩，仅剩的右眼，在暮色中锐利如钩，扫视着寂静的街巷，目光所及，连风似乎都要凝固。

“瞧见没？御林军的铁狰将军。”老陈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意味，“他们可不是来剿匪的，至少，不是剿你我想的那种匪。”

“那他们是……”

“他们是来‘捉鬼’的。”老陈一字一顿地说。

“捉……捉鬼？”小五愕然，“朝廷也信这个？”

“皇上和宫里的贵人们，自然不信什么冤魂索命。”老陈啐了一口，“他们说，这‘百鬼夜行’，是有人装神弄鬼！是一群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的凶徒，扮作鬼怪，私设刑堂，滥杀扰民！是比真鬼更可恨的‘人祸’！所以派了最精锐的御林军，由这位铁狰将军领着，专程来破案，来抓这群‘假鬼’。”

小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位铁狰将军可怖的脸上，尤其是那道疤：“将军那眼睛……”

“问得好。”老陈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三年前，也是这么个‘百鬼夜行’的晚上。铁狰将军亲自带队，在城东乱葬岗一带，堵住了那群‘鬼’的头儿。”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听来的惨烈：“听后来侥幸逃回的伤兵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捉拿，是恶战！对方人或许不多，但神出鬼没，对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官兵明明重重围住了，可转眼间就从影子里、从坟包里冒出人来，刀快得吓人，下手狠绝。而他们那个领头的……”老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光芒，“据说是个白头发、红眼睛的怪物，脸上戴着唱大戏那种诡谲的面具，腰间一把长刀，舞起来像一道冷月，水泼不进。铁狰将军也是悍勇，亲自上去对决，两人从坟头打到破庙，刀剑碰撞的火星子，在夜里亮得跟鬼火似的……”

小五听得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那月光下刀光剑影、凶险万分的搏杀。

“后来呢？”他急切地问。

“后来……”老陈叹了口气，“据说打了快半个时辰，官兵死伤了不少，却始终拿不下那白发鬼。最后不知怎的，铁狰将军一声痛吼，捂着脸败退下来……那只左眼，就废了。有人说，是被对方刀气所伤；也有人说，是那白发鬼的面具下喷出了毒雾；更邪乎的，说那根本就不是人，是真正从阴曹地府裂缝里爬出来的‘罗刹’，看一眼就能夺人魂魄！”

“那……那白发鬼，到底是不是……”小五觉得喉咙发干。

“谁知道呢？”老陈摇摇头，看着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街道，和那些如同铁桩般钉在四处、黑压压一片的士兵，他们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光蛇，却照不亮心中无边的寒意。“见过他真面目的，要么死了，要么像铁狰将军那样……总之，从那以后，这仇就结死了。将军发了狠誓，定要亲手将那白发鬼碎尸万段。可这三年，夜行照旧，人照样丢，那白发鬼，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猛地站起身，茶钱拍在桌上：“时辰真的要到了，小子，不想惹麻烦就赶紧跟我走！戌时三刻一过，这街上，就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了！”

小五也被那凝重的气氛感染，慌忙起身。两人匆匆离开茶棚，贴着墙根阴影疾走。身后，是无数黑甲士兵构筑的沉默森林，是无数的刀枪指向深邃的黑暗。火把的光在他们背上跳动，拉出长长的、摇曳的怪影。

整座城，仿佛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正在被钉上黑色的钉。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一条小巷的刹那——

“咚！！！”

钟楼方向，那口代表着绝对时辰的铜钟被猛烈撞响，声浪雄浑沉重，如同巨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震得屋瓦簌簌，也震散了最后一丝侥幸。

戌时三刻！

余音还在城池上空隆隆翻滚，一道非人般的、凄厉癫狂的长啸，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响彻全城：

“时辰已到——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