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作,并非为了在文学的花园里修剪一株精致的盆景,而是为了在现实的荒原上,打下第一根标桩——证明思想的火种,仍能在系统的暴雨中持续燃烧。
他们问:故事是什么?是消遣,是逃避,是茶余饭后一缕轻烟。但在我手中,故事是一副用文字锻造成的铠甲、一把撬动成见之石的杠杆、一间收容所有不安灵魂的庇护所。我书写罪案,不是为了渲染血腥,而是为了将“审判”这面镜子擦亮,照出每个人心底那座隐秘的法庭;我描绘科幻,并非痴迷于炫技,而是为了在时空的褶皱里,藏入我们对当下的全部诘问;我构架寓言,不是营造童真的幻梦,而是为了让残酷的真理,能披上一件更易被接纳的外衣。
我的角色——那些背负污名的审判者、在时间循环里撞得头破血流的旅人、向钢铁风车发起冲锋的骑士——他们从来不是完美的英雄。他们是幸存者手绘的地图,是反抗者颤抖的草图,是觉醒者在镜中瞥见的、伤痕累累的自画像。陈国明选择以污名换取真相,那是殉道者的微光;“零”在复仇与重建的血路上跋涉,那是创世者的阵痛;那个在《狩猎场》中坠落的少年,他砸向地面的闷响,是我对一台精密绞肉机的最沉重控告。
我痴迷于在虚构的边疆,勘探最真实的生存境况:当一颗温柔的心,撞上系统无情的铜墙;当一个古老的梦,跌进算法冰冷的囹圄;当孤岛般的个体,试图在喧嚣的数据海洋中,发出一次微弱却独特的回响——写作,是我与这一切庞然大物对峙、谈判、周旋,最终仍选择拒不签署投降书的方式。
我的语言,因此必须同时是匕首与诗歌。它要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切开教育、伦理、历史那光滑的皮肤,露出其下盘根错节的神经与病灶。它也要如抒情诗一般灼热,去抚慰《一颗花生》里绵延的隐痛,去照亮《归途》中漫长的黑暗,去铭记《烛龙》眼底那簇不灭的火。我在《华夏史诗》里借用动漫的热血语法,是为了让沉重的历史获得青春的臂力;我在《罪网终局》里布置密闭的死亡舞台,是为了让道德的难题失去所有迂回的空间。
我搭建的不是仅供观赏的精致模型,而是可供栖居的意义生态。在那里,“清醒”是一种携带痛感的荣耀,“反抗”是一种日常进行的修炼,“连接”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渴望。我将现实的巨石投入虚构的深潭,不是为了听一声闷响就转身离去,而是为了凝视那不断扩散的涟漪——它如何触及记忆的彼岸,如何摇撼观念的根基,又如何轻轻拍打每位读者的堤岸。
所以,如果你在我的文字里感到了灼痛,不必惊讶。那是我将自己的困惑、热爱、愤怒与希望,一同投入熔炉,锻铸成的利器。它的寒意,源于我对世界不公的冷峻观察;它的温暖,来自我对人性微光永不熄灭的信仰。
我写下这些,最终是为了发出一封邀请函。
这封信函上写着:请你也拿起笔来。不是模仿我的世界,而是去照亮你自己正在穿越的那条黑暗长廊。 去写下你时代里未被言说的战栗,去命名你周遭无形却坚固的牢笼,去创造只属于你灵魂的语法与星辰。
因为在这个故事可以被批量复制、情感可以被精准算计的时代,亲手写下独属于你的、不驯服的篇章,并以此为坐标,与同样不愿沉默的灵魂遥遥共鸣——这本身,就是我们所能进行的最深刻,也最庄严的反叛。
当千万根这样的标桩被打下,荒原将不再荒原。那时,我们会看到,一片由无数独立思考者点燃的、生生不息的火的旷野。
值此新年之际,愿你我的笔锋永不钝锈,愿我们的故事永远拥有击穿黑暗的勇气。新年快乐,愿我们都在文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