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上滑。夜是深的,房间只亮着这一块长方形的光。短视频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我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从一个笑声跌入另一个笑声,从一个热点跳往另一个热点。然后,毫无征兆地,我被搁浅在了一处时间的浅滩。
那是一组截图。第一张,电影《末代皇帝》里,年幼的溥仪坐在那庞大得令人心慌的龙椅上,画面一旁配着行小字:“那儿就是我坐的地方”。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三个字,像一声试探的、迟疑的叩问:“薄仪么?”我指尖一顿,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极细的针尖飞快地刺了一下,不痛,只是猛地一空。紧接着,是“气球哥”咧着嘴,举着早已过时的灰太狼气球;是谭警官拦住一辆歪歪扭扭的电动车;是白底黑字、方正到不容置疑的“请出示健康码”……这些散落的碎片,像从不同时空飘来的雪,突然一齐落在我掌心的屏幕上,瞬间融化,只留下冰凉湿漉的触感,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怔忡。
这就是“恍若隔世”吗?我想。不是史书里百年王朝的倾覆,也不是耄耋老人翻看童年照片时的泪眼。它更轻,也更锋利。像你在旧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日期是三年前,那场电影你甚至记不清情节,但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被遗忘的一整个下午带着它的温度、气味和光线,“轰”一声撞回你的胸口——那个你已经死去、此刻却栩栩如生的下午。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光,也淹没了更深远的时间。我想象着,在那些被我们制成“梗”、配上热门BGM、在无数次转发中变得扁平而滑稽的画面背后,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一刻,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或许是一个有风的下午,尘土在阳光里飞扬。 “气球哥”蹲在街角,手里的气球被吹得歪向一边。他大概在盘算,今天卖了几个,还剩几个,晚饭能不能多加个肉菜。他递出那个灰太狼气球时,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近乎笨拙的笑容。他想的,是把手里这团廉价的、鲜艳的快乐,递给眼前这个和他搭话的人。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瞬间会被千万只眼睛观看、被千万种情绪投射?他只是一个想卖完气球回家的人。后来,当镜头再次找到他,他不再谈论气球,只是搓着手,眼神躲闪又渴望地说:“想好好活着。”那个下午街头张扬的、具象的快乐,被时间风干,变成了一个关于“过时”与“失意”的抽象符号。我们把玩着这个符号,慨叹着人生,而那阵真实吹过他鬓角的风,早已无影无踪。
时间再往前推,推到另一个下午,在紫禁城深得令人窒息的宫殿里。 那个叫溥仪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他的“那儿”,是冰冷坚硬的木质,是庞大无匹的孤独,是一个王朝最后一缕游丝般的气息。他说“那儿就是我坐的地方”时,心里翻涌的是屈辱、是迷茫、是对门外世界的恐惧与好奇。他绝想不到,几十年后,这句话会从历史幽暗的甬道里被拾起,抹去血泪与尘埃,变成互联网上一句轻盈的、带点戏谑的“梗”。他的悲剧,他的漂流感,成了我们诠释自身孤独与疏离的一个便捷注脚。我们消费着他的“恍若隔世”,却鲜少有人能真正踏入他那一刻的、彻骨的寒意。
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正在成为这样的“过去”。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排队、扫码、仰起头,对着全副武装的“大白”张开嘴。我们抱怨着队伍的漫长,担忧着棉签捅得太深,盘算着做完检测赶紧回去处理未完的工作。我们把“下楼做核酸”当成一个暂时的、终将过去的麻烦。我们何曾想过,这个动作,这五个字,有朝一日会和“二战转折”并列在一个选择题的选项里?会出现在“历史梗图”的合集中,被后来者带着一种考古般的兴趣审视?我们活在历史之中,却对此浑然不觉,就像海里的鱼感受不到水的重量。直到潮水退去,我们被留在沙滩上,才发现自己已成标本。
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独特的“恍若隔世”:我们不仅旁观历史,更在无意识地、批量地生产着历史的“梗料”。 每一个当下,都在被无数双眼睛记录、截取、传播,随时准备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重新打捞、重新阐释,赋予它彼时彼刻完全不曾有过的意义。气球哥卖的不是气球,是未来的一个文化符号;我们张开的嘴,不是为了发声,而是为了成为后世史书里一个沉默的标点。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一切从未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沧海桑田。我忽然想起,昨天清理手机内存时,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删掉那个绿色的、印着长城图标的健康码小程序。它安静地躺在某个文件夹的角落,像一枚时代的琥珀,封存着一段集体记忆的焦灼与期盼。它已经失效了,如同那个灰太狼气球已经过时,如同溥仪的龙椅早已空置。
但正是这些“失效”,构成了我们与时间对话的语言。“恍若隔世”,不是因为我们离过去太远,恰恰是因为过去从未真正离去。 它换了一种形态,潜伏在我们刷过的每一个梗里,潜伏在我们无意间保留的旧程序里,潜伏在某个寻常午后突然袭来的、莫名空洞的心绪里。我们消费着过去的“梗”,焉知未来,不会有人正看着我们此刻的生活碎片,轻轻地问出一句:
“你看,他们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