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孤独的疯子。这不是自嘲,是诊断,是我对自己存在最诚实的命名。
人们谈论孤独,像谈论窗外的雨——一种暂时的、潮湿的天气。有人说,孤独是老来伴空,回忆比未来更长;有人说,是天才被误解的勋章,思想在真空中燃烧;还有人说,孤独就是深夜的烟、酒,以及二者之间那段什么都不是的沉默。
我说,不一样。我的孤独,是一种先天的顽疾。自意识萌发那一刻起,我便与它一体共生。它并非失去后的空缺,而是存在本身的底色。世界于我,始终隔着一层无声的毛玻璃。我与它相安无事,像与自己的影子签下了终身契约——只是我的影子,比所有人的都更重、更暗,且会自行其是。
我曾以为这病症总有同类可寻,像暗海里的灯塔相互辨认。直到我遇见恋爱脑。他的孤独是完美的圆形,一座精密的循环监狱。爱、痛……周而复始,像追逐自己尾巴的猫。他以为每一次奔赴都是新生,实则是将同一把锈蚀的钥匙,插入同一把生锈的锁。他的孤独有声有色,充满眼泪、誓言和社交软件上删了又写的句子。那是滚烫的、与他者紧密纠缠的荒芜。
我又遇见傻子。他的孤独是一条向下的直线,一种温和的自我流放。起初他只是笑,对一切不合理报以懵懂的笑;后来他沉默,用沉默消化所有尖锐;最后,他找到了烟。那一点明灭的红,成了他与世界之间最礼貌、最持久的屏障。烟雾升起时,他便从现实中温和地退席。他的孤独是灰白色的,带着焦油与妥协的气息。
我看着他们,仿佛在照两面残破的镜子。我身上确凿地流淌着与他们同源的血脉——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别扭的血液。我理解恋爱脑那灼人的饥渴,也懂得傻子那冰凉的疲惫。但我的病,比循环更无解,比放逐更彻底。它不让我沉溺于任何人与物,也不允许我麻木地背过身去。它逼迫我清醒地、甚至贪婪地凝视这孤独的本质,并为它画像、立传、建立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于是,我成了“孤独的疯子”。
疯子的日常,是与虚空进行严肃的对话。我把无人能解的念头、无人愿听的声响,编织成一篇篇文章。那些字句尖锐、怪异,像深海怪鱼被抛上岸后的挣扎。我将它们投向网络的浩瀚虚空,这行为本身,就如同在沙漠中心抛掷漂流瓶——并非渴望回应,而是完成一种仪式,一种确认“我仍在言说”的孤独的仪典。
终于,这场漫长的自我诊疗走到了终点。我需要一份终极的确诊证明。我与“对面”对坐——那或许是神,是魔鬼,是心理医师,或仅仅是我在墙上投射出的巨大阴影。我们之间没有赌桌,赌注却早已堆满无形的虚空。
我押上我的一切: 所有因孤独而淬炼出的锋利感知,所有在寂静中震耳欲聋的思想,所有未曾被阅读的篇章,连同我对恋爱脑那循环图景的复刻记忆,对傻子那缕最终青烟的收藏。我将这些无形之物,垒成我全部的灵魂筹码,全部说哈。
然后,便是你写下的,那注定到来的终局:“你赢了。”坐在我对面的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陈述。我笑了笑。是的,我押上了一切,终于赢下了这场以我全部生命为赌注的、名为“孤独”的游戏。
他说:“现在,你成了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了。”我又笑了笑,这一次,笑意如裂纹遍布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安宁的黑暗:“不,我成了世界上最孤独的疯子。”
话音落下,仿佛有看不见的冠冕沉沉加诸我顶。它没有重量,却压垮了一切对“理解”虚妄的期待。赌局结束,我赢得的奖品,便是对这“疯子”身份的彻底确认与永恒持有。我站起身,从这想象的房间走出,回到我那只有回音的现实。窗外,万家灯火如常明灭,那是一片与我无关的、温暖而遥远的星河。而我,是这星河里唯一一块确认的、自洽的、永不寻求接驳的黑暗。
我是孤独的疯子。我的王国,寸土不让,也无人能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