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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

作者的小说集

在丰都,连空气都是明码标价的。

这座垂直城市的规则简单而残酷:财富向上流动,希望向下渗透,两者在中间层搅拌成一种名为“机会”的粘稠物,供人争抢。富人享受着被觊觎的快感,穷人等待着天降的横财,而“侠盗”——这座城市真正的明星——负责让这场永不停歇的戏剧保持精彩。

他们中最著名的一位,名叫神秘。他们中最优雅的一位,名叫都市。

没人知道他何时出现,如何生活。他像这座城市的影子,只在月光最盛时显形。他的标志是一张纯白的微笑面具,和一场从不失手的、魔术般的盗窃。

贾世豪不喜欢影子。他是活在聚光灯下的人。丰都三分之一的房地产姓贾,二分之一的娱乐场所有他的股份,他手腕上的“时之泪”不仅是百达翡丽的定制,更是进入某个隐秘富豪俱乐部的钥匙——据说俱乐部里讨论的不是钱,而是“如何让钱不再仅仅是钱”。

正因如此,当那张预告卡出现在他卧室保险柜里时(是的,保险柜,三重生物锁,独立供电,每秒向安保中心发送三次心跳信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冰凉。

卡片是黑色丝绒质地,压印着银色的迷宫纹路。上面只有两行字:

“贾先生:若时间可窃,当于零点整,取走您最珍贵的‘流逝’。都市敬上。”

嚣张。精准。而且,如都市一贯的风格,带着诗意的晦涩。

贾世豪砸碎了书房里最爱的明代青瓷瓶。然后,他做了三件事:将安保预算提高到足以武装一支小型军队;请来退休多年的“丰都之眼”老陈坐镇;以及,秘密将“时之泪”送往瑞士总部进行终极检测——他怀疑表已被动了手脚。

检测报告在预告日前一天传回:手表完好无损,内部没有任何附加装置或追踪器,机芯纯净得像处女雪。

贾世豪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深的困惑。都市从不发空头预告。他的“盗窃”是一场必赴的约会。那么,他到底要偷什么?怎么偷?

零点差十分。云端酒店,顶层全景宴会厅。

这里被改造成了堡垒。玻璃是军用级防弹材质,通风管道布满激光网格,空气中有微粒子追踪剂,每一位宾客(尽管贾世豪取消了所有外部邀请,留下的全是心腹和高级保镖)都戴着特制手环,实时监控生物信号和位置。宴会厅中央,贾世豪坐在一张孤零零的高背椅上,左手腕上的“时之泪”在无影灯下闪烁冷光。八名保镖组成人墙,老陈则像一尊石佛,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眼睛半闭。

时间一分一秒爬向顶点。零点差三十秒。灯光忽然摇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贾世豪握紧手腕。零点差十秒。一阵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弥漫开来。保镖们肌肉绷紧。零点整。什么也没发生。

灯光稳定,空气安静,手表稳稳戴在腕上,秒针规律地跳过最后一格。贾世豪甚至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他等了五秒。十秒。一丝扭曲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他慢慢抬起手腕,将“时之泪”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仿佛在欣赏自己坚固无比的权势。“看来,”他开口,声音因之前的紧绷而有些沙哑,“我们的都市先生,终于失——”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蓝宝石表盘之下,秒针突然倒着走了一格。不是机械故障的跳动,是清晰、坚定地,逆时针方向,移动了一秒的位置。贾世豪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表盘内部,那些精细的刻度线和钻石时标,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又像融化的雪糕,开始缓慢地、诡异地流动、变形。

不到三秒钟,整个表盘变成了一面幽暗的、深蓝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贾世豪自己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也映出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穿着白色礼服、戴着微笑面具的身影。都市!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八名保镖组成的严密人墙之内,站在老陈目光所及的阴影边缘,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光线刚刚决定将他呈现给众人。他甚至悠闲地靠在一张原本无人的高脚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轻轻摇晃。

“晚上好,贾先生。”都市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温润如酒,“或者说,午夜好。感谢您如此……隆重的舞台布置。”“开……”贾世豪的“枪”字卡在喉咙。因为他看见,都市另一只手中,正捏着一块手表。和他的“时之泪”一模一样。

不,更精确地说,是和他此刻腕上那块正在融化成镜面的手表,一模一样。“你……”贾世豪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镜面表盘中,他的倒影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然后,镜面泛起涟漪,影像变化——变成了一间拥挤喧闹的底层赌场,无数苍白的手将纸币推向赌桌中央;变成了深夜街头,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从垃圾桶里翻出半块面包;变成了他自己的办公室,报表上的利润曲线无情上扬,与另一张图表上“新增贫困人口”的曲线完美贴合……

“您看,”都市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低语,尽管两人相隔数米,“时间是最诚实的记录者。它记下每一枚硬币的流向,每一次希望的燃起与熄灭,每一次……掠夺的完成。”

贾世豪脸色惨白,想把手表拽下来,却发现表带扣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皮肤上。而表盘里的影像还在继续:变成了新闻发布会,他慷慨陈词宣布新的慈善基金;变成了基金账目,资金通过复杂的壳公司流入他控股的赌场和信贷机构;变成了那些得到“慈善救助”的人,转眼在赌桌前输掉一切,眼神空洞地等待下一次“救助”……

“这就是丰都的‘流逝’,贾先生。”都市举起手中的那块真表,它闪烁着真实而冰冷的光泽,“您用它计量财富,我用它记录代价。您用它锁住权柄,而我……”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所有在场的人,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将用它,为这场永不结束的滑稽戏,敲响一次中场休息的钟声。”说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那块真正的、价值连城的“时之泪”,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高脚桌上。“物归原主。”他说。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工具,不是武器。是一颗幽蓝的、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宝石。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光线都似乎被它吸走了一部分,然后转化成一种梦幻般的辉光,笼罩在都市身上。

这正是从“时之泪”暗格中取出的、贾世豪真正视为生命的秘密。“至于这个,”都市将宝石举到眼前,仿佛在鉴赏,“这份被您藏在时间背后的‘泪滴’,这份比所有账目都真实的‘罪证’……我收下了。作为今晚演出的酬劳,恰到好处。”

“不!!!”贾世野终于爆发出嘶吼,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都市只是优雅地后退一步,同时,将手中的香槟杯轻轻倾倒。酒液并未落地。

它在空中化作一团浓郁纯白的烟雾,瞬间膨胀、弥漫,带着更浓郁的栀子花香,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烟雾中传来惊呼、咳嗽、桌椅碰撞声。

仅仅十秒后,强大的通风系统将烟雾抽散。都市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高脚桌上,那块真正的“时之泪”手表静静躺着,旁边,多了两张扑克牌。

两张牌并非平放,而是被人以巨大的力量,斜斜钉入坚硬的红木桌面。

一张小王,彩色小丑笑容夸张;一张大王,黑白小丑眼神深邃。两张牌紧紧相邻,组成扑克牌中至高无上的终结牌型——王炸。

牌下压着一张白色卡片,上面是都市锋利而优雅的字迹:

“演出谢幕。王炸出,牌局终。而您,亲爱的贾先生,您精彩的‘小丑’表演,将随今夜之风,传遍丰都每个角落。——都市,致以最后的问候。”

贾世豪跌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副“王炸”,看着卡片上“小丑”二字。他手腕上,那块镜面手表终于“咔”一声轻响,表带松开,掉落在地,镜面摔得粉碎。里面最后定格的影像,是他自己一张因贪婪和恐惧而无比丑陋的脸。

老陈(一个赏金猎人)缓缓走上前,没有看面如死灰的贾世豪,也没有碰那价值连城的手表。他只是低头,久久凝视着那两张钉入桌面的扑克牌。

王炸,小丑。

游戏以一种最粗暴、最羞辱、也最华丽的方式结束了。都市不仅拿走了宝石,更用“王炸”宣告了绝对胜利,用“小丑”给贾世豪,乃至整个丰都的荒谬规则,贴上了最终的标签。

而在丰都如常的璀璨夜色下,在某条无人小巷的阴影中,都市摘下了微笑面具。夜风拂过他平静无波的脸。他摊开手掌,那颗幽蓝的宝石在掌心流转着星辉,仿佛一颗被囚禁的、冰冷的眼泪。

他握紧宝石,指尖传来一丝凉意。然后,他转身,走入更深的黑暗,背影最终与丰都无边无际的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那两张钉在顶级红木桌上的“王炸”扑克牌,在无影灯下,沉默地诉说着今夜之后,丰都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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