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我,像一只被生活锤瘪了的易拉罐,瘫坐在公园长椅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欠我钱。所以当那个穿着略显陈旧但干净衬衫的男人在我身边坐下时,我内心立刻拉响了警报。
“又来一个。不是推销信用卡的就是卖保险的,要么就是什么“大师”叫你缘。” 我心里想。我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另一边挪了半寸,准备好随时用最冷漠的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离开的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你看得见眼前这片湖吧?”
“?废话。”我内心翻了个白眼,勉强嗯了一声。
“但我曾有过一段漫长的时光,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我是个瞎子。”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
我侧目望去,他的双眼明澈清亮,倒映着水光云影,没有丝毫盲过的痕迹。
“开始了吗!”我心里冷笑,“经典卖惨开场白,下一步就该说他家人重病需要钱了吧?或者推荐什么“神奇”的康复疗法? ”我已经开始在心里预演拒绝的台词。
“世界于我,只剩声音和气味的驳杂轮廓。直到我遇见一个女孩。”他说到“女孩”时,声线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她成了我的眼睛。她为我描述天空如何从靛青褪成鸽灰,描述花瓣上的露珠怎样折射日光,描述她裙摆的颜色像盛夏的扶桑花…她让我在黑暗中,重新拼凑出一个鲜活的世界。”
“后来,我们相爱了。”他停顿了一下,那点温柔的涟漪迅速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水般的静寂。“但故事的后半段,总是俗套而残忍。她被疾病带走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她做出了决定——将她的眼角膜赠予我。”
“她说:‘替我好好看看,这个我深爱着的人间。’”
“她离开了。而我,因她的馈赠,重获了光明。我第一次看清了她口中那片璀璨的星空,也第一次,永远地失去了带我看见星空的人。”
但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故事也太老套了,编得像二十年前的韩剧剧本。 他是在小报上看了太多励志故事,然后拿来加工一下骗同情心的吗?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啧,装瞎子也不准备个美瞳道具,差评。
他讲完了,站起身。我心想:“哦?不要钱?难道是我猜错了?还是说他有更高级的骗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要,转身就走了。“这就走了?” 我有点懵,“这骗子业务不熟练啊,流程都没走完。” 我甚至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看钱包是不是还在。
直到我看见他坐过的位置,留下一张折叠的纸条。
“哈,来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上面不是收款二维码就是一个捐款账号。“真是锲而不舍,临走还要留一手。” 我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拆穿把戏的心情,拾起了那张纸。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是二维码,我撕了就走;如果是账号,我回去就举报。我漫不经心地打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内容却完全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想:
展信佳。
方才我所讲的故事中,‘瞎子’是曾经的我,‘女孩’是我的母亲。
朋友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并未失明,但那时的我,内心一片荒芜,对世界闭紧了窗牖,与盲人无异。是我的母亲,用她无尽的爱意与想象力,为我重新勾勒了世界的模样。她是我心盲之时,唯一的光。
后来,她永远地离开了我。可她赠予我的‘眼睛’,她教会我的‘看法’,我从未忘却。
今日见你独坐于此,眉间沉郁,似我当年。想必你正历经风雨。
故而,我将这个故事赠予你。
母亲予我光明,非为让我垂泪于她的逝去,而是让我代她,去热爱这个世界的万千斑斓。
若你亦觉眼前灰暗,朋友,何不尝试换一副‘心镜’,再看一看这个世界?
凛冬终会过,春色亦可期。
我捏着纸条,整个人像被瞬间冻结在了长椅上。
刚才我所有的怀疑、揣测、不屑和内心嘲讽的话,此刻变成了无数个响亮的耳光,噼里啪啦地回扇在我自己脸上。
他不是骗子。
他不是推销员。
他那个“老掉牙”的故事,是他真实的人生,是他母亲用生命留下的隐喻。
他看穿了我的沮丧,并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像传递火炬一样,毫无保留地赠予了我这个充满敌意的陌生人。
一股强烈的、火辣辣的羞愧感瞬间冲上我的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和酸楚。我猛地抬头去寻找他的背影,但人来人往,早已无处可寻。
我独自坐在那里,之前觉得灰暗无比的湖面,此刻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我之前觉得嘈杂无比的城市噪音,此刻听来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他给我的,不是一把伤人的刀,而是一副能重新对焦生活的眼镜。
而我,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 cynicism(愤世嫉俗),错过了这份来自陌生人最昂贵的、用生命淬炼过的善意。那份因误解而产生的羞愧,和因领悟而产生的感激,交织成最深刻的一刀,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防御。
它不会要我的命,但它会让我记住一辈子——不要轻易地用偏见,去丈量一个你不了解的人和他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