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弓在重昭掌心跳动,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像茯苓残留的心跳,隔着冰冷的弓身烫着他的掌心。弓梢那点暗红血纹在月下流转,如同凝固的泪,又似永不干涸的伤口。他站在冷泉宫倾颓的断壁残垣间,脚下是碎裂的玄铁窗棂,曾切割过茯苓面容的月光,如今只照着一片死寂。
“姐姐…真的不在了吗?”白烁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着冰冷的弓身。血脉深处传来微弱的共鸣,如同星子落入深潭,激起细小涟漪,却又迅速被沉重的悲伤吞没。
重昭没有回答。他低头凝视着星月弓,弓弦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泣如诉。眼前晃过茯苓消散前最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望向白烁时深不见底的眷恋,和一丝投向他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亮。那句无声的唇语“重昭,别忘了我曾是白曦”,此刻在他识海中反复回响,字字千钧。
“在。”梵樾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他金色的妖瞳凝视着星月弓,带着洞悉本源的穿透力,“神弓有灵,灵即其魂。茯苓只是褪去了‘妖君’与‘白曦’的躯壳,她的本源之灵,就在这弓中。”
白烁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冀的火苗:“姐姐还能回来?”
梵樾沉默片刻,巨大的金色羽翼在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器灵之存续,非生非死,乃一种…亘古的守望。她存在,却未必是你所期盼的‘回来’。” 他看向重昭紧握弓身的手,“神器择主,星月弓既留于重昭之手,其灵必有所依。”
重昭指节泛白。弓身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并非单纯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悲鸣与渴求,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仙魂。他想起茯苓最后飞身挡在白烁身前,玄铁长枪洞穿她妖骨时,她唇边那抹释然的笑。原来那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永锢的开始?她以神器之灵重临世间,却再不能开口唤一声“阿烁”,再不能以染血的手指拂去妹妹脸上的泪。
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掌心窜起,沿着手臂经脉直冲心脉!重昭闷哼一声,几乎脱手将星月弓甩出。弓梢那点血纹骤然变得灼热滚烫,仿佛有意识般贪婪汲取着他体内清正的仙灵之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撕扯。
“重昭!”白烁惊呼。
梵樾一步上前,金色妖力瞬间笼罩重昭,试图压制那狂暴的冲突。然而星月弓光芒大盛,弓身血纹如同活物般游走蔓延,竟隐隐将梵樾的妖力排斥在外!
“仙灵与神器之戾气相冲!”梵樾沉声道,眉头紧锁,“此弓饱饮鲜血,承载茯苓半生罪孽与执念,其力凶煞,非至纯仙灵可轻易驾驭!”
重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剧痛中,他仿佛再次看到那双熟悉的眼——不再是妖君的冷厉,也不是白曦的脆弱,而是属于茯苓的、混杂着无尽痛楚与一丝疯狂执拗的眼神,透过冰冷的弓身直刺他的神魂!她在抗拒他的净化?还是…在渴求他一同沉沦?
“茯苓…”他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痛楚的喘息。他调动起停欲仙君最精纯的修为,浩瀚仙力如冰河般强行灌入星月弓内,试图抚平那沸腾的凶煞戾气。光芒激烈爆闪,映得废墟一片惨白。
就在仙力与弓灵激烈交锋的顶点,异变陡生!
嗡——!
弓弦无人自鸣,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尖啸!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箭影凭空在弓弦上汇聚成形,并非对准任何敌人,而是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悍然射向紧握弓身的重昭本人!
太快!太近!蕴含在箭影中的,是茯苓压抑了半生、最终连同神魂一同熔铸进神器的滔天怨愤与自毁冲动!
“小心!”白烁目眦欲裂,扑身欲挡。
梵樾的金色妖力如怒涛般卷向那箭影。
但重昭的反应更快。在箭影离弦的刹那,他非但没有松手后退,反而五指骤然收紧,将星月弓死死扣在胸前!璀璨的仙光自他周身爆发,形成一道凝实的护体屏障。
嗤——!
血色箭影狠狠撞上仙光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最纯粹、最惨烈的消磨。血光与仙光疯狂地彼此吞噬、湮灭,映着重昭苍白的脸和眼中近乎悲怆的决然。
“姐姐!不要!”白烁的哭喊撕心裂肺,她能感觉到星月弓内那熟悉的灵魂波动在剧烈的冲突中痛苦地翻腾、震颤,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重昭喉头一甜,一缕鲜血溢出唇角。仙光屏障在血色箭影的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他握弓的手,纹丝不动。他死死盯着弓梢那点疯狂闪烁的血纹,声音低沉而嘶哑,穿透力量的爆鸣,直抵弓身深处:
“够了,茯苓!”他低吼,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心头血,“你的罪,你的恨,你的不甘…我都看到了!但这不是终结!”
仙光在重昭的催动下猛然暴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蛮横的包容之力,不再是冰冷的压制,而是如浩瀚星海般,将那暴戾的血色箭影连同其中沸腾的怨愤与绝望,一同强行裹挟、吞噬!
“你以命护住了白烁,偿还了白曦的愧!”重昭的声音在力量的激荡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现在,该轮到茯苓…为自己活一次了!”
“哪怕是以一张弓的形态!”
“轰——!”
最后的血光在浩瀚的仙光中彻底湮灭。星月弓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嗡鸣,弓身光芒缓缓收敛,那点血纹依旧暗红,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择人而噬的凶戾,反而像一颗凝固的、沉静下来的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哀伤,如同退潮后的海水,温凉地浸润着重昭紧握弓身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仙魂深处。
重昭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以弓拄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被巨锤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低头,看向怀中安静下来的星月弓。弓身温凉,那点血纹紧贴着他的掌心,传递来一种微弱却真实的依赖感,像风暴过后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舟。
白烁扑到重昭身边,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弓,小手颤抖着抚过冰凉的弓臂。这一次,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无尽悲伤的暖流。
“姐姐…”她哽咽着,将脸颊轻轻贴在弓身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梵樾默默收回妖力,看着重昭苍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又看看那光华内敛的神弓,金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夜风穿过废墟,呜咽声似乎也低沉了下去。寒潭倒映着残月,也倒映着重昭跪地的身影和紧拥着星月弓的白烁。冰冷的月光洒在弓身,那点血纹在月华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重昭抬起手,指尖拂过那点暗红。触感冰凉,却在他触碰的瞬间,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如同沉睡灵魂在深渊中一声疲惫的回应。他闭上眼,茯苓消散前最后的眼神,那混杂着眷恋、释然与一丝深埋不甘的复杂目光,再次清晰浮现。
仙骨与妖魂,神弓与罪灵,光与影的界限在此刻彻底模糊。他紧紧握住星月弓,仿佛握住了一道坠落的星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为代价托付的未竟之诺。寒潭的水面,破碎的月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低语着一个名字。
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