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月光穿透冷泉宫的玄铁窗棂,在茯苓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痕。她蜷缩在角落,手指深深掐入臂膀,试图用疼痛压制记忆中翻涌的血色画面——宁安城百姓扭曲的面孔,冥毒侵蚀下嘶哑的哀嚎,还有城墙上那道决绝自刎的身影。父亲白荀的血溅上她衣袍的温度,此刻比冷泉宫的寒冰更刺骨。
“姐姐...”白烁白日里那声含泪的呼唤又在耳边炸开,茯苓猛地捂住双耳,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瑱宇捏碎嘻嘻的瞬间,被封印的童年碎片如利刃刺穿识海:白曦这个早已湮灭的名字、妹妹白烁纯真的笑脸、父亲宽厚的手掌轻抚她发顶的触感。十年妖君生涯积累的冷硬外壳在真实身份前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罪孽。
重昭踏入殿内时,正看见茯苓将脸埋入膝间,肩头无声颤动。他见过她作为冷泉宫妖君的狠戾,见过她以云火弓洞穿敌人胸膛时的睥睨,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脆弱姿态。仙骨深处对妖邪的本能警惕,在触及她颤抖的背影时化作一声叹息。
“又想逃?”茯苓抬起头,唇边那点妖异的红钻在泪痕映衬下显出荒谬的凄艳,“重昭仙君是来替天行道,诛杀我这弑父恶妖?”她刻意咬重“弑父”二字,像在反复凌迟自己的心脏。
重昭默然走近,将一瓶兰陵灵药放在她身侧石阶上:“你杀的人里,也有我的同门。但我知道...”他停顿片刻,似在对抗仙门刻入骨髓的教条,“...白曦不该为茯苓的罪殉葬。”
茯苓瞳孔微缩。当重昭靠近时,她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仙灵之气,与她满手血腥的妖力格格不入。她曾想把这个停欲仙君拉入她的地狱,用最残忍的方式玷污他的光明,让他同她一样永坠黑暗。可此刻,那道仙气却成了窒息深渊里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我这样的人...”她自嘲地勾起染血的唇角,“也配得到救赎?”
“不配的是瑱宇!”重昭突然握住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用噬心丸操控你,篡改你的记忆,把你变成杀人刀!白曦,看看白烁的眼睛——她等了你十年,不是等你用愧疚杀死自己!”
茯苓怔怔望着交叠的手。仙君的手指修长洁净,而她指缝里还残留着宁安城冥毒患者的血痂。光与影的界限,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极域紫月结界破碎的轰鸣撕裂长空。隐尊陌离的长枪裹挟着毁灭之力刺向白烁心口时,时间在茯苓眼中骤然凝滞。她看见妹妹惊愕睁大的瞳孔里映出自己飞扑而来的身影,也看见陌离眼中一闪而逝的、属于重昭的痛楚。
噗嗤——玄铁枪尖穿透妖骨的声音沉闷而粘稠。剧痛炸开的瞬间,茯苓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姐姐——!!!”白烁的尖叫撕心裂肺。
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流淌,茯苓却笑了。她艰难抬手,最后一次拂去妹妹脸上的泪:“白烁...替我...看看春天的宁安城...”意识如流沙消散,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城主府的回廊。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上,父亲执笔批阅文书,小阿烁踮脚往她嘴里塞桂花糕,甜香弥漫齿间。原来命运最慈悲的馈赠,是允许罪人在终点做一场美梦。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星芒,在众人震骇的注视下凝聚成一张流转着月华与血纹的巨弓。星月神弓——这才是她真正的本体,是六万年前随星月女神陨落的神器之灵。弓弦嗡鸣,如悲泣,如叹息。
陌离握住仍在震颤的长枪,指节发白。意识海中重昭的嘶吼与茯苓消散前最后的微笑交织冲撞,竟让这位上古魔尊踉跄了一步。
白烁颤抖的手指抚过星月弓冰冷的弓身。血脉深处的共鸣让她瞬间明悟:原来姐姐半生颠沛,从天真白曦到冷血茯苓,最终归于星月神弓的宿命,只为此刻助她完成对隐尊的绝杀。她猛然举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泣血残月。梵樾的金色妖力洪流般注入箭矢,无念石在箭尖绽放出涤荡三界的大爱之念。
最后一箭离弦时,白烁的泪水终于坠落。她知道,这一箭射穿的不仅是隐尊的神魂,还有那个在黑暗里挣扎着爱过她、最终以生命偿还罪孽的姐姐,最后留在世间的痕迹。
寒潭倒映着残月,重昭独自立于冷泉宫废墟之上。掌心的星月弓微缩幻影流转着清冷光泽,弓梢一点暗红如凝结的血,亦如她唇畔永不消逝的朱砂。
他想起茯苓死前意识消散之际,对他说的那句无声唇语。她说:“重昭,别忘了我曾是白曦。”如今他终于明白,她以妖君之姿行尽恶事,以白曦之名痛悔半生,最终以星月弓的形态归于永恒——三重身份撕扯她,也成就了她惊心动魄的悲剧之美。
夜风穿过残破宫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重昭将幻弓贴近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却有什么东西随着弓弦的震颤生根发芽。他忽然懂了茯苓留在世间的最后启示:救赎不在彼岸,而在向深渊坠落时,仍敢伸手去够一粒星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