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冷冽，浸透骨髓。茯苓赤足踩过白玉阶，足底在精心打磨的莹白石面上留下蜿蜒血痕，如墨点入雪，惊心刺目。她恍若未觉，只将染血的指尖缓缓浸入泉中。血色丝丝缕缕荡开，像极了那日宁安城街头疯症者七窍涌出的暗红。水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却妖异的脸——下唇正中那点朱砂似的血钻，是瑱宇亲手为她点上的标记，妖君茯苓的徽记。

“脏了。”她低语，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撞出空洞回响。水纹扭曲，幻化出另一张脸，带着怯生生的孺慕，那是她曾遗忘的、属于白曦的脸。心脏骤然被无形之手攥紧，宁安城漫天哭嚎、父亲从城楼坠下的身影、白烁撕心裂肺的呼喊……记忆碎片裹挟着无念石残余的灼热力量，狠狠凿穿刻意筑起的冰墙。她猛地闭眼，将手更深地埋入刺骨寒泉，仿佛这冰冷能冻住汹涌而来的悔恨。

“又在想那些无用的东西？”低沉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瑱宇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巨大的蟠龙石柱旁，阴影笼罩住她单薄的肩背。茯苓指尖一颤，面上却瞬间凝起寒霜，所有属于白曦的软弱被碾入尘埃。她抽出手，水珠顺着莹白指尖滴落，回身时，已是冷泉宫少君那副无懈可击的冷峭模样，下颌微扬，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幽暗。

“属下只是在想，重昭骨头太硬，兰陵仙宗的秘法还需些时日才能撬开。”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声音平直无波。唯有袖中紧握的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带来一丝对抗沉沦的锐痛。那日医馆里他凝望她时清澈关切的眼神，此刻化作最灼热的鞭子抽打她的灵魂。

无念石幽微的光华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茯苓蜷缩在冷泉宫最偏僻的囚室角落，粗粝的石壁硌着脊背，寒意透骨。意识深处，过往与现实正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属于白曦的温暖记忆——爹爹宽厚的手掌轻抚头顶，妹妹白烁举着刚捏好的泥人，奶声奶气喊着“阿姐”——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阳光和糕饼的甜香。然而下一刻，便是她亲手将冥毒投入宁安城水井时冷漠的侧脸，是父亲白荀在城楼上悲怆自刎时喷涌的鲜血溅上她的裙裾！

“啊——！”一声凄厉的呜咽终于冲破紧咬的牙关。她死死抱住头颅，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嘻嘻，那只瑱宇用来禁锢她记忆的灵宠，此刻正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发出尖锐濒死的哀鸣。虚假的屏障寸寸碎裂，沉重的真相山崩海啸般倾覆而下，将她彻底埋葬。

囚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重昭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仙门弟子的白衣在污浊黑暗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手中紧握的无念石光芒大盛，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如暖流涌向角落颤抖的身影。他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难以置信的震动，还有一丝……了然？茯苓透过被冷汗黏住的额发，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如坠冰窟。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白曦，更知道她是害死白荀的凶手！极致的羞耻和绝望灭顶而来，她猛地别过头，嘶哑低吼：“滚！别看我！”

重昭没有离开。他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无视她身上散发的抗拒与戾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无念石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她。“白曦，”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不是你的错。”

阳光刺眼。茯苓——或者说，白曦——站在宁安城郊开满小花的山坡上，远处是她曾经的家，城主府的飞檐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她穿着最朴素的布裙，脸上再无血钻与妖气，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不敢进城，怕玷污了父亲守护的土地，更怕看到妹妹白烁眼中可能存在的恨意。

“阿姐？”一个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曦浑身剧震，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不敢回头，甚至屏住了呼吸。脚步声急促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下一刻，一个温热的身体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她，双臂箍得死紧，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力量。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她后背单薄的布料。

“阿姐……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白烁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狂喜，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怨恨。

白曦的防线在这一声“阿姐”中彻底崩溃。她猛地转身，对上白烁那双含泪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愧疚如万蚁噬心，她嘴唇哆嗦着，想推开她：“别碰我……我脏……爹爹他……”话未说完，已被白烁更用力地抱住。

“那不是你！”白烁斩钉截铁，泪珠滚落，“是瑱宇！是他夺走了我的阿姐！现在你回来了，爹爹在天之灵只会高兴！”妹妹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白曦冰封的心门。她浑身颤抖，反手紧紧抱住妹妹，十年来第一次，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嚎啕大哭。滚烫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风霜与血污，也暂时洗刷了沉重的罪孽感。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相拥而泣的姐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短暂地驱散了冷泉宫十年的血腥阴霾。

极域的紫月结界在魔尊陌离可怖的力量下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万灵血祭汇成的污秽洪流正不断侵蚀着梵樾勉力支撑的屏障本源。混乱与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窒息着每一个角落。

陌离，那张脸属于重昭，眼神却只剩下睥睨苍生的魔尊之威。他手中的漆黑长枪凝聚着毁灭万物的死气，目标直指梵樾身后脸色煞白的白烁！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没有半分犹豫，决绝得如同扑火的飞蛾。

“噗嗤——”

是利器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白烁的尖叫划破长空：“阿姐——！”

茯苓挡在白烁身前，魔枪透胸而过，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在紫月黯淡的光线下妖异绽放。剧痛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里的温度随着生命飞速流逝。她低头看着胸前狰狞的枪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解脱般的弧度。

“不……白曦！”意识海中，重昭的虚影发出困兽般的悲鸣，试图冲破陌离的禁锢。茯苓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陌离冰冷的脸，看到了深处那个挣扎的灵魂。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重昭……”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温柔地席卷而来。身体变得很轻，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枷锁。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尽头，她看到的不再是冷泉宫的冰冷石壁，而是宁安城春日融融的午后。爹爹白荀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笑容和煦温暖，朝她伸出手：“曦儿，回家了。”妹妹白烁小小的身影在花丛中奔跑，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无忧无虑。

“爹爹……烁儿……”她无声地呢喃，眼角最后一滴泪滑落，带着释然与眷恋。

现实世界，贯穿她的魔枪骤然失去了支撑。茯苓的身体并未倒下，而是从伤口处开始，化作无数细碎、闪耀如星辰的光点，无声地升腾、消散。光点汇聚流转，最终在梵樾面前凝聚成一把流转着月华星辉的巨大神弓——弓身古朴，蕴藏着足以诛灭神魔的浩瀚神力。星月神弓，终于在这一刻，魂归本体。

星辉凝成的长弓静静悬浮于极域上空，弓弦嗡鸣，如泣如诉。白烁颤抖的手抚过冰冷弓身，星辰之力在她指尖流淌，仿佛姐姐最后温暖的拥抱。她知道，那个被命运撕碎又亲手缝合自己的女子，终以最壮烈的方式偿还了所有血债。

山河寂静，唯余星月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