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后的乱葬岗，弥漫着土腥与腐殖质沤烂的刺鼻气息。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半塌的坟茔边，歪着脑袋，血红的眼珠盯着泥水里那点微弱反光。它试探着啄了啄，坚硬的玉珠硌得它不满地“嘎”了一声，振翅飞走，只留下几片沾着泥浆的羽毛。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草屑和腐烂的落叶，无声地冲刷着那颗莲子米大小的羊脂白玉珠。玉珠边缘残留的半截金丝，如同垂死者最后无力的勾连，在泥泞中徒劳地闪烁了一下，旋即被一股更大的泥流彻底吞没，深深陷进冰冷腥臭的淤泥深处。

宫墙之内，新帝登基的喧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是更深沉的死寂。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崭新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仿佛已浸入砖石骨髓的陈旧血腥。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面前摊着一份连夜呈上的密奏，朱砂批阅的字迹力透纸背，如同未干的血痕。

“江氏余孽……” 他低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奏折上几个被重重圈起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旧网。案头一盏青玉莲灯，灯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颀长的白影立在门口，并未踏入，清冷的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分割阴阳的界碑。

新帝抬眼，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花……宫主。”他放下奏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夜已深了。”

花无缺的目光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掠过帝王眼底的暗影，最终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宫阙剪影上。那里，曾有一个女人踏着尸骨登上巅峰，最终也化为其中一具。他没有回应帝王的寒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尘嚣的穿透力：“人心如渊，欲壑难填。陛下坐此位，当知何为‘孤家寡人’。”

新帝放在案下的手猛地攥紧。这话语冰冷如刀，直刺他内心最深的不安与孤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花无缺已微微颔首，白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殿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室清寒与一句余音：

“移花宫，永不入世。”

新帝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痕。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奏，目光扫过“江氏余孽”那几个刺目的字眼，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冰冷。他提起朱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朱砂，在那几个名字上，重重地、决绝地划下了一道猩红的横线。

江南，移花宫。

时值深秋，后山那片终年苍翠的竹林，也染上了几分萧瑟。风过处，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无数逝魂的叹息。

花无缺独自立于竹林深处。面前是两座新立的衣冠冢。没有碑铭，没有香烛，只有两方洁净的青石，沉默地卧在厚厚的竹叶上。一座青石旁，放着一支通体温润、簪头刻着几片竹叶的白玉簪——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最终却出现在琉璃盏中的遗物。另一座青石旁，则静静躺着一把式样古朴、剑鞘上缠着褪色旧布条的短剑。

他缓缓抬手，宽大的素白袍袖在风中微扬。掌中内力流转，一股至纯至寒的罡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四周飘落的竹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环绕着他周身缓缓旋动，形成一个玄奥的气场。

移花接玉。

没有惊涛骇浪的声势，只有一种沉凝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寒意。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拂过，动作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如同在拨动命运的琴弦，又似在抚慰无处安放的亡魂。罡气牵引着竹叶，在衣冠冢上方盘旋、汇聚，最终化作两道凝而不散的、清冷如月华的微光，缓缓没入那两方青石之中。

竹叶落定，风也仿佛停息了片刻。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白玉簪和旧布短剑上，停留了许久。那双曾映照过星河、也映照过琉璃盏中绝望双眸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再无波澜。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血腥权谋，所有的罪孽与救赎，都如同这秋日竹林里的风，终将散去，只留下永恒的沉寂。

他转身，白色的身影没入竹林深处，再无踪迹。唯有那两方青石，在萧瑟的秋意里，沉默地承受着岁月的风霜。

京城西郊，乱葬岗。

暴雨冲刷出的泥坑早已干涸板结，被更茂密的野草覆盖。那颗深陷淤泥的羊脂白玉珠，连同那半截断裂的金丝，被永远地封存在黑暗冰冷的地底。虫豸在它上方爬过，草根缠绕着它。偶尔有夜行的野狗在附近刨食，翻出几截森然白骨，也惊不起半点涟漪。

千里之外的移花宫后山，竹林深处。

那两座无名的衣冠冢旁，青石依旧沉默。唯有那支白玉簪和那柄缠着旧布的短剑，在偶尔穿透竹叶缝隙的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微而恒久的光。那光，冷冽，寂寥，如同长夜尽头永不熄灭的寒星，无声地映照着这红尘万丈，也映照着人心深处那片亘古的、无法填满的荒凉。

江玉燕——终将是我的（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