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终将是我的（七）

新帝登基的吉时定在正午。刺目的阳光穿透高阔的殿宇，将九龙盘绕的纯金龙椅照得金光璀璨，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几乎能点燃的艾草和沉檀气息，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味道。

几个粗壮的宫人，穿着崭新的宫装，额头却沁着细密的汗珠。他们伏在丹陛之下，用浸泡了烈酒的粗麻布，一遍又一遍、发了狠似的擦洗着金砖地面。每一桶清澈的酒液泼下去，都迅速被染成一种浑浊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与酒气混合的怪味。擦洗过的地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但凑近了细看，金砖的缝隙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彻底清除的、如同烙印般的深褐色污迹。

九桶最烈的烧刀子，才勉强让那龙椅周遭的地面，显出一种近乎虚假的、带着酒气的洁净。

冗长的登基大典终于结束。象征新朝气象的雅乐还在殿外喧嚣，身着崭新朝服的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等待着新帝的训示，或是那位传说中力挽狂澜、扶立新君的移花宫主先行离去。

花无缺从大殿侧面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他依旧是一身素白，与这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权力更迭的喜庆殿堂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在那片雪白上投下清冷的轮廓。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踏上了那刚刚被九桶烈酒冲刷过的、象征着帝国权力顶峰的御阶。

靴底是上好的软麂皮，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就在他即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被死寂放大了的脆响。

花无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踩碎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继续前行，身影即将没入殿外炽烈的阳光里。

阶下，一个离得近、正垂首屏息的内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被遗留在光洁金砖缝隙里的东西——一小截断裂的赤金流苏。流苏的细链已经扭曲变形，上面缀着的几颗细小的玉珠也碎了大半，剩下的几颗蒙着厚厚的灰尘，黯淡无光，深深地嵌在砖缝深处。那扭曲的姿态，那黯淡的赤金色泽，在刚刚被烈酒冲刷过的金砖映衬下，像极了某种早已干涸凝固、再也无法洗刷干净的……陈旧血迹。

花无缺的身影在殿门口停顿了一瞬。殿外是匍匐如海的群臣，是震耳欲聋的“万岁”山呼。他没有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喧嚣与权力的表象，落在了某个虚无的、肮脏的深处。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外的喧哗，清晰地传入离他最近的几位重臣耳中：

“高处……”

“原来不冷。”

“只是……脏。”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片孤云，决然地融入殿外那片过于明亮、也过于喧嚣的光明之中，消失不见。留下满殿愕然、继而陷入更深惶恐与死寂的君臣，以及丹陛之下，那枚深陷砖缝、如同耻辱烙印般的断裂金饰。

京城西郊，乱葬岗。这里没有名字，只有连绵起伏、被疯长的野草荆棘彻底覆盖的土丘。风在这里呜咽盘旋，卷起腐烂的草叶和不知名的碎骨。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尸臭和泥土腥气的霉味。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茂密的野草上，噼啪作响，很快汇成浑浊的水流，在沟壑间肆意奔淌。一处低矮的新坟，土堆本就堆得潦草敷衍，此刻在狂暴雨水的冲刷下，新翻的泥土迅速流失、塌陷。

泥水裹挟着草根、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秽物，冲开了薄薄的土层，露出了下面胡乱卷裹的草席一角。草席被雨水浸泡，颜色污浊不堪，边缘已经破损，隐约可见里面包裹着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的肢体残块。几只漆黑的乌鸦被暴雨惊起，盘旋了几圈，又贪婪地落下，尖利的喙毫不避讳地啄食着暴露出来的腐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笃笃”声。

浑浊的泥水在坟坑里积成一个小洼。就在这污秽不堪的泥水中，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被雨水和污泥彻底掩盖的莹润光泽，在乌鸦啄食的间隙，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颗莲子米大小的羊脂白玉珠。玉质纯净，在污泥浊水中依旧透出内敛的光华。玉珠边缘，还残留着半截极其纤细、同样被污泥包裹的金丝——那是某支华美金步摇上断裂的流苏残骸。

玉珠半陷在泥里，被雨水冲刷着，偶尔显露，又迅速被新的泥浆覆盖。那点微弱的光，如同墓主人早已熄灭的野心与执念，在这最肮脏的泥泞深处，做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挣扎。很快，又被一只乌鸦粗粝的爪子踏过，彻底碾入腥臭冰冷的尘泥之中，再无痕迹。

风卷着冷雨，掠过无边的乱葬荒岗，呜咽声淹没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