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终将是我的（六）

那杯酒，盛在羊脂白玉雕琢的莲花盏中，薄如蝉翼的杯壁几乎透光，映得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愈发醇厚诱人，荡漾着蜜糖般的光泽。清冽的酒香混着奇异的甜，丝丝缕缕，缠绕在死寂的寝殿里，竟将那沉水香都压了下去。

江玉燕亲手执盏。繁复华美的凤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腕上赤金嵌宝的镯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泠泠作响。她一步步走下丹陛，曳地的袍裾扫过冰冷金砖，如同流淌的血河。最终停驻在花无缺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最细微的纹理，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仿佛亘古不变的、拒人千里的寒意。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自闯入那日，目睹琉璃盏中的惨象后，他便如同在此地生了根。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如同万载玄冰凝结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光影。

“无缺……” 江玉燕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蛊惑，如同毒蛇在耳畔嘶嘶吐信。她抬起执盏的手，将那杯在灯火下流转着致命光华的琼浆，缓缓递向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他下唇的刹那，她拢在宽大袖中的另一只手，极其轻微地一颤。一点比尘埃更细、色泽艳红如心头血的粉末，借着衣袖翻动的遮掩，从她精心修剪的、染着蔻丹的指甲缝中，无声无息地飘落，瞬间溶解在那片诱人的琥珀色中，消失无踪。

相思入骨，见血封喉。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一种病态的柔情。身体微微前倾，红唇勾起一个艳丽到妖异的弧度，声音如同裹了蜜糖的砒霜：“这万里江山为聘……无缺，可够暖你心了？” 凤袍上金线绣制的凤凰在她身后迤逦铺开，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又像一片巨大粘稠的血泊，要将眼前这抹孤绝的白彻底吞噬。

花无缺低垂的视线，终于从虚无的沉寂中抬起，落在了那近在咫尺的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盏中微微晃动，倒映出殿顶繁复的藻井，也倒映出她那张写满扭曲爱欲与疯狂权力的脸。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就在江玉燕以为他终于要饮下这杯穿肠毒药、与她一同沉沦于这权力与爱欲共同浇筑的地狱时——

花无缺那只一直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半分征兆，没有一丝风声，已如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递杯那只手腕内侧的命门大穴！

“呃！” 江玉燕猝不及防，剧痛混合着一种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腕脉炸开，席卷全身！她瞳孔骤缩，脸上的妖媚笑容瞬间僵死！白玉莲花盏脱手坠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死寂。琥珀色的毒酒混合着羊脂白玉的碎片，在冰冷金砖上泼洒开一片狼藉的污迹，浓烈的甜腥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刺骨到极致的寒气，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花无缺扣住她命门的手指，狂暴地灌入她的经脉！

那不是寻常的寒冷！那是移花宫至高绝学“移花接玉”所催生的、足以冻结灵魂的至阴至寒之气！寒气所过之处，江玉燕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奔腾的内力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清晰地“听”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每一寸濒死的神经——自己体内传来一阵细密、清晰、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那是她的骨骼！在极致霸道的阴寒内力冲击下，从四肢百骸开始，寸寸冻结、开裂、粉碎！如同冬日里被冰封的脆弱树枝，在无形的重压下崩解！

巨大的痛苦让她想要嘶喊，可那寒气已瞬间封冻了她的喉管和肺腑，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挤出。她只能圆睁着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如同离水的鱼，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狰狞。

花无缺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比扣住她命门的手指更冷，比灌入她经脉的寒气更酷烈，比地牢深处生锈的镣铐更无情。他俯视着她濒死的丑态，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字字如冰锥，带着碾碎一切的温度，狠狠凿进她正在冻结的灵魂深处：

“江玉燕。”

“你只配……”

“死在最脏的泥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玉燕体内那被“移花接玉”霸道寒气强行压制、禁锢在她四肢百骸和碎裂经脉中的剧毒——那由她亲手研磨、无比精纯的相思子之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寒气的极致压迫下，骤然失去了所有束缚！

轰——！

一股腥甜无比、带着浓烈铁锈味的灼热洪流，如同火山喷发，逆冲而上！瞬间冲破了被寒气冻结的喉管！

“噗——！”

一大口粘稠、发黑、冒着诡异热气的污血，从她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如同泼墨，溅落在她自己华贵无比的凤袍前襟，也溅落在花无缺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下摆上。

污血喷溅的势头未尽，更多的黑血如同失控的泉涌，从她的鼻孔、眼角、耳孔中疯狂地、汩汩地流淌出来！七窍流血！那血不是鲜红，而是浓稠污秽的黑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气息。

她的身体还在花无缺冰冷手掌的钳制下剧烈地抽搐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濒临散架的傀儡。意识被剧痛和冰寒撕扯得模糊一片，却又在彻底沉沦前，被一股更强的力量猛地拽回！

她涣散的、被污血模糊的视线，在痛苦挣扎中，无意识地向上方转动，最后，竟死死地定格在——

那九龙盘绕的纯金椅背上！

光滑如镜的金漆表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曾经倾国的容颜扭曲如恶鬼，七窍中不断涌出粘稠污秽的黑血，糊满了整张脸，将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淹没。头发散乱，凤冠歪斜，金钗珠翠在污血的浸染下失去了所有光华，如同垃圾堆里的破铜烂铁。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凤袍，被她自己喷溅的污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的不再是诱人的曲线，而是一具正在崩溃的、丑陋腐朽的皮囊。

那镜面般的龙椅靠背，像一面最公正也最残酷的审判之镜，将她费尽心机、踏着尸山血海爬上来所获得的一切尊荣、一切伪装、一切虚妄的美丽，都映照成此刻这滩在权力巅峰上流淌的、腥臭不堪的污秽！

江玉燕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意义不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龙椅上倒映出的、自己七窍流血的丑态。那倒影在她急速扩散的瞳孔中无限放大，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黑暗与污浊。

花无缺缓缓松开了手。

那具被污血浸透、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腐朽木偶，软软地、沉重地砸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粘稠的黑血在她身下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朵丑陋而巨大的、在权力废墟上盛开的死亡之花。

他低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白色衣袍下摆上那几点刺目的污血。那污红如同烧灼的烙印，落在一片不染尘埃的雪白之上，格外刺眼。他抬起手，指尖凝着一缕至纯的寒气，轻轻拂过衣摆。寒气所及，那几点污血瞬间凝结成细小的、暗红的冰晶，簌簌掉落在地，没留下丝毫痕迹。

白衣依旧胜雪。

他不再看地上那滩污秽，转身，踏过碎裂的玉杯和凝固的毒酒，踏过蔓延的污血，朝着殿外那片被晨曦初染的天空走去。步伐依旧无声，背影挺拔孤绝，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尘埃。

殿内，沉水香早已被血腥和毒气彻底压垮。唯有那冰冷的九龙金椅，依旧高高在上，沉默地倒映着下方那具渐渐冰冷的污浊躯体，和一片狼藉的、散发着甜腥与腐臭的权力残骸。晨曦的金光艰难地穿透高窗，斜斜地落在那片污血之上，折射出一点点诡异而短暂的光泽，旋即被更浓重的阴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