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弓安静地躺在重昭掌心,弓梢那点暗红血纹紧贴着他掌心的脉络,如同沉睡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传递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哀伤。重昭的仙元精血,如同最温润的春雨,悄然渗入弓身深处,无声无息地滋养着那残破而凶戾的神器之灵。
白烁几乎每日都来,小小的身影在冷泉宫废墟上显得格外单薄。她不再哭泣,只是长久地坐在重昭身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张冰冷的弓,脸颊贴着弓臂,低声絮语。讲宁安城新开的药铺,讲街角那株老梅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讲她新学会的、茯苓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的做法。她的话语轻柔,像怕惊扰一个沉眠的梦。
“姐姐,城西的王婆婆托我谢谢你呢,她孙儿的冥毒彻底清干净了,活蹦乱跳的…她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白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说…不用了…姐姐她…现在很好…”
弓身在她怀里,毫无反应,只有那点血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重昭沉默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当白烁靠近、当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琐碎往事被提起时,掌心下的弓身会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不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沉寂,如同冰层下被封冻的暗流。茯苓的意识,或者说残存的灵性,在拒绝这些温暖。她将自己更深地沉入冰冷的罪孽与黑暗之中,拒绝被这尘世的阳光和妹妹的爱意唤醒。
这种拒绝,比之前的凶戾反抗更让他心头沉重。
“重昭哥哥,”白烁抬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姐姐…能听见的,对吗?”
重昭看着她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星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神器有灵,她…在。” 只是不愿回应。最后四个字,他咽了回去。
白烁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让重昭心口一阵刺痛。
极北荒原,寒风如刀。肆虐的冰煞之气卷起漫天灰白色的雪尘,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日光。这里是仙门禁地,亦是上古一处被遗忘的战场遗址,无数凶魂怨气被极寒封冻,经年累月,已凝结成一种能侵蚀仙灵本源的可怕煞毒。
重昭独自立于一片被冰煞侵蚀得坑洼嶙峋的黑色冻土之上。他手中紧握星月弓,仙灵之气在体表流转,抵抗着无孔不入的冰寒与煞意。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种只在此地深处生长的、名为“溯光草”的灵物,此草蕴含一丝回溯时光本源的气息,或许能助他更好地沟通、甚至安抚星月弓内那沉寂的器灵。
越往深处,冰煞越浓。呼啸的风声中开始夹杂着尖锐的、如同万鬼哭嚎的怨魂嘶鸣。黑灰色的煞气如同活物般,在冰面上蜿蜒流淌,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玄冰都被无声无息地蚀出孔洞。
突然,前方冰面轰然炸裂!一只由纯粹冰煞怨气凝聚而成的巨爪,裹挟着冻结神魂的阴寒,撕裂风雪,悍然抓向重昭!
重昭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就要祭出本命仙剑。然而,就在他意念微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直沉寂的星月弓猛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比此地冰煞更加凶戾、更加狂暴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弓身内部炸开!弓梢那点血纹瞬间变得灼热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重昭的掌心!
杀!
一个冰冷、混乱、充满无尽毁灭欲望的意念碎片,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重昭的识海!是茯苓残留的凶性!在这充斥着怨恨与死亡的战场遗址,被同源的怨戾气息彻底激发!
重昭闷哼一声,识海剧痛。星月弓在他手中疯狂震颤,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嗜血凶兽,竟要挣脱他的掌控!弓弦自行绷紧,一道凝练着凶煞戾气的血色箭影瞬间在弦上凝聚成型,目标并非那冰煞巨爪,而是——重昭身侧不远处一道被煞气扭曲、隐约呈现出人形的空间裂隙!
那裂隙深处,是更加混乱狂暴的空间乱流!一旦箭出,后果不堪设想!
“茯苓!住手!”重昭厉喝,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压制着星月弓的暴动,浩瀚仙力疯狂涌入弓身,试图将那沸腾的凶煞戾气强行镇压下去。冰蓝色的仙光与弓身爆发的血光激烈碰撞、绞杀,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风暴!
那冰煞巨爪已至头顶!阴寒刺骨!
内外交困!重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全力压制星月弓,反而将大半仙力猛地一收!只保留最基础的护体灵光!
失去强力压制的血色箭影瞬间光芒大盛,带着撕裂一切的凶威,悍然离弦!目标依旧是那道空间裂隙!
与此同时,冰煞巨爪带着冻结万物的寒意,狠狠拍落!
就在血色箭影即将射入裂隙的瞬间,重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箭矢的轨迹之上!他竟以自己的仙躯为盾,硬生生挡在了那毁灭一箭的前方!而他背后,正是那拍落的冰煞巨爪!
“噗——!”
血箭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重昭的右肩!蕴含其中的凶煞戾气如同剧毒藤蔓,瞬间沿着伤口疯狂钻入他的经脉!几乎在同一刹那,冰煞巨爪狠狠拍在他的后背!
“呃啊——!”重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如遭重击,向前踉跄扑出,口中鲜血狂喷!冰蓝色的仙灵之气与猩红的凶煞戾气、灰黑的冰煞之气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冲撞,将他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力量的战场!仙袍被撕裂,肩头前后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寒气与煞毒迅速蔓延,皮肤上凝结出诡异的灰黑色冰晶。
剧烈的痛苦让重昭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他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黑土上,用残存的意志死死握住星月弓,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弓身之上,迅速被那点暗红血纹吸收。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剧痛与混乱中,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惊悸与恐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从星月弓深处传来,狠狠撞进了重昭的识海!
那不再是混乱的杀意,而是属于“茯苓”这个存在本身的、最本能的恐惧!恐惧于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恐惧于…重昭的陨落!
弓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血光急速明灭,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挣扎、尖叫!那股凶戾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慌乱与无措!弓梢的血纹疯狂闪烁,试图将侵入重昭体内的凶煞戾气强行抽回!
重昭在剧痛中猛地抬头,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惨烈的弧度。
他感觉到了!
茯苓的灵性,终于被这自毁般的一箭,从沉沦的罪孽深渊中,硬生生地…刺痛、惊醒!
“咳…你终于…”重昭艰难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肯看我了…茯苓…”
他染血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扣住那疯狂闪烁、试图“补救”的血纹,仿佛要抓住一缕从深渊中挣扎而出的残魂。
“别怕…”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沫,目光却死死锁住弓身,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材质,看到里面那个因恐惧而颤抖的灵魂,“…这点伤…死不了…”
星月弓的震颤骤然停滞了一瞬,弓身的光芒黯淡下去,那点血纹贴着重昭染血的手指,传递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白曦的、被深埋的脆弱。
冰煞荒原的风雪依旧呼啸,但重昭掌中的星月弓,却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茯苓”的温度,沉重地落入了他的掌心。肩头的血洞与背后的剧痛依旧锥心刺骨,体内三股力量的绞杀更是如同凌迟,但重昭的心底,却有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在无边的冰寒与混乱中,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