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终将是我的（三）

铁心兰踏入宫门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朱红的宫墙和琉璃瓦上。前一夜还开得轰轰烈烈、仿佛要将所有精气神都燃尽的御花园牡丹，竟毫无征兆地，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硕大的花冠耷拉下来，失去了所有艳色，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腐败的酱紫。饱满丰润的花瓣变得干瘪脆弱，风一吹，便簌簌地脱离花托，零落成泥。曾经弥漫整个宫苑的、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也消失殆尽，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植物迅速腐败后散发的淡淡腥气。满园残红狼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江玉燕并未去园中查看。她只是慵懒地倚在寝殿半开的雕花窗边，身上裹着一件轻软的云锦晨衣，墨发未绾，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剔透。她手中拈着一块精致的杏仁酥，小巧玲珑，烤得色泽金黄。目光却穿透窗棂，投向远处连接宫道的月洞门。

隔着一片凋败的花木和曲折的回廊，影影绰绰地，能看到月洞门下立着两个人影。

一白，一青。

白衣胜雪的身影自然是花无缺，身姿挺拔如昔。而他身旁，多了一个穿着水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身形窈窕，动作间带着一种未经宫廷规训的利落与生机。距离太远，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细节，只能看到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然后，她抬起手，极其自然地伸向花无缺的肩颈处——那里，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破坏了白衣整体的平整。

女子的手指灵巧地抚平了那处褶皱，动作轻柔又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她微微踮起脚尖，指尖掠过他挺括的衣领边缘，仔细地将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恰好落在那女子的侧影和花无缺微微低垂的脸上。江玉燕清晰地看到，花无缺那万年冰封般淡漠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倚窗之人的眼底。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江玉燕低下头。手中那块精致的杏仁酥，已然在她无意识的指力下碎裂开来，金色的酥皮和雪白的杏仁粉末簌簌落下，沾满了她白皙的指尖和掌心。粉末细腻，带着甜香，却粘腻得令人作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的狼藉，仿佛那不是自己造成的。窗外，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已经随着白衣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廊和满园触目惊心的残败。

指尖残留的粉末被随意地捻开，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她缓缓抬起手，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杏仁的甜腻混着油脂的香气，掩盖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另一种更加腐朽的味道。

“爱妃觉得这新来的医女如何？” 皇帝倚在软榻上，翻看着几份奏折，目光并未从折子上移开，随口问道。他今日精神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江玉燕正坐在榻边的小几旁，亲自用一柄小巧的银匙搅动着青玉碗中炖得晶莹粘稠的银耳羹。羹汤温热，散发出清甜的枣香和淡淡的药气。闻言，她动作丝毫未停，唇角弯起柔美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好奇：“陛下说的是那位姓铁的姑娘？臣妾远远瞧见过一次，瞧着倒是……” 她略微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干净利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谨，倒像是……山涧里随意生长的野雏菊，带着股子山野的生气呢。”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纯然的欣赏。

皇帝终于从奏折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个比喻颇为赞同，哈哈一笑：“爱妃形容得妙！是这么个意思！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他放下奏折，显然被勾起了些许兴致。

“陛下为国事操劳，该用些羹汤润润了。” 江玉燕适时地端起那碗温热的银耳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软榻。宽大的云锦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自然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执起银匙，舀起一勺莹润剔透的羹汤，动作优雅至极，递到皇帝唇边。

就在这俯身喂食的瞬间，她另一只拢在宽袖中的手，借着身体和衣袖的遮挡，极其轻微地在榻边的小几边缘，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磕。

“嗒。”

一声细微到几近于无的轻响，被衣袖摩擦的窸窣声和她温软的劝汤声完全掩盖。

一个比拇指指甲盖还小的素白瓷瓶，在她袖袋深处无声地倾斜了一下。瓶口特制的机关被那轻微的震动触发，一丝极其细微、无色无味的粉末，精准地滑落，融入了她刚刚舀起、正要送入皇帝口中的那勺银耳羹里。

羹汤依旧晶莹，散发着温热的甜香。

江玉燕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温柔地落在皇帝的脸上，带着全然的关切与爱慕。然而，当那勺混入了“红鹤顶”的羹汤靠近皇帝微张的嘴唇时，她的视线，却异常清晰地聚焦在了他因吞咽动作而微微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那凸起的骨节，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着。

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至关重要的艺术品。又像是一个高踞棋枰之上的弈者，正冷静地、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对手棋盘上，那枚已然踏入绝地、注定要被无情吃掉的——弃子。

银匙边缘轻轻触碰到皇帝的嘴唇。他顺从地张口，将那勺温热的、带着致命滋味的羹汤咽了下去。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完成了这个吞噬的动作。

江玉燕唇边的笑意，如同春水涟漪般，无声地加深了。眼底深处，一片寒潭般的死寂，映不出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