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终将是我的（四）

太极殿内，沉檀的烟气与浓烈的艾草气息交织翻滚，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巨大金丝楠木棺椁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沉重的黑色帷幔低垂，将大殿切割成一片片昏暗的阴影，唯有棺椁前长明灯跳跃的惨白火苗，映照着满目刺眼的白。

江玉燕一身重孝，素缟如雪。宽大的孝服裹着她纤细的身躯，愈发显得伶仃脆弱。她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对着那具象征着至高权力终结的巨大棺椁。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草草挽住，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随着她压抑的抽噎而轻轻颤动。

“陛下……陛下啊……” 她的哭声凄切哀婉，如同失伴的孤雁，字字泣血，回荡在空旷肃杀的大殿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激起一片悲戚的回音。群臣身着素服，垂手肃立两侧，听着这肝肠寸断的哭声，无不面露戚容，暗自唏嘘。这位年轻的贵妃，当真是情深义重，痛彻心扉。

哭到情浓处，她身体剧烈地摇晃，纤薄的双肩不住地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她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脸颊紧贴着那冰凉光滑、雕琢着繁复龙纹的楠木，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棺木表面，留下深色的水痕。那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娘娘节哀啊！” 老太监带着哭腔扑上来搀扶。

她身体一软，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彻底瘫倒在冰冷的地上。素白的衣袖散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伶仃得让人心惊。这是第三次哭晕厥过去。

跪在角落阴影里、一个负责捧盂的年轻宫女，位置恰好能看到贵妃倒下的侧脸。就在江玉燕失去意识、身体软倒的最后一刹那，在那张被泪水浸透、苍白凄楚的面容上，宫女惊恐地看到——贵妃那紧抿的、沾着泪痕的唇角，竟极其诡异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又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冰冷、锋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和嘲弄，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让人以为是泪光折射的错觉。宫女浑身一颤，死死低下头，再不敢看第二眼，捧着盂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数日后，朝会的气氛比灵堂更加凝重压抑。龙椅空悬，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金銮殿。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江玉燕依旧是一身缟素，却已不再跪伏。她站在丹陛之下，面对着满朝重臣。眼眶红肿，面容憔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侵犯的决绝。

她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大殿：“诸位大人……本宫本不欲言，实乃……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她微微停顿，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开口，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先帝……先帝昨夜……托梦于本宫……”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群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疑不定。

“先帝龙驭上宾，魂魄不安，于九泉之下……泣血告于本宫……” 江玉燕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哀伤，“他说……他舍不下这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舍不下他呕心沥血、未竟的宏图伟业！他魂魄飘零，见朝中无主，奸佞……恐有异动……” 她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全靠身边宫女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待稍稍平复，她才从宽大的素白袖中，颤抖着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那绢帛质地厚重，边缘绣着精细的龙纹，正是皇家诏书的制式。

“先帝……在梦中将此诏书……交予本宫……” 她双手捧着诏书，泪水滴落在绢帛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言道……社稷危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命本宫……暂摄朝政……以安天下，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她展开诏书。绢帛上的字迹，赫然是先帝御笔！笔力雄浑，带着一种临终前的仓促与沉重。群臣中有熟悉御笔的老臣，远远望去，心头剧震，那笔迹竟真伪莫辨！

江玉燕的目光扫过诏书末尾最关键的两个字——“垂帘”。她捧着诏书的手指微微移动，染着鲜艳欲滴的凤仙花汁的指甲，如同淬了毒的刀锋，缓缓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在那两个墨迹淋漓的字上，轻轻地、清晰地划了过去。指甲划过绢帛，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请……玉玺！” 江玉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沉重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玉玺被司礼太监恭敬地捧出，置于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之上。玉质温润，在殿内黯淡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沉重的光华。

江玉燕上前一步。她的目光不再有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专注。她伸出那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玉玺冰冷的蟠龙钮。

高举。

落下！

“咚——！！！”

一声沉闷到撼动心魄的巨响！仿佛整个太极殿都为之震颤！

玉玺沉重无比，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精准地盖在了那卷明黄诏书的空白处。鲜红的印泥如同凝固的血液，瞬间在绢帛上拓印出清晰无比的、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印文落定的瞬间——

“咔嚓——轰隆！！！”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殿外阴沉如墨的天穹！紧随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金銮殿的屋顶炸开！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作响，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殿外，那株屹立在宫墙边、历经数朝风雨、象征着皇家气运的百年银杏巨树，粗壮无比的树干，竟被那道狂暴的雷霆硬生生劈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树干从中断裂！巨大的树冠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裹挟着无数焦黑的枝叶，轰然砸向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殿内死寂。群臣面无人色，被这天地震怒般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唯有丹陛之下，一身缟素的江玉燕，缓缓地直起身。她低头，看着诏书上那枚鲜红刺目的玉玺印记，唇角，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向上勾起。那是一个冰冷、艳丽、如同淬了剧毒的曼陀罗花骤然盛放的笑容。眼底深处，是吞噬一切的、无边的黑暗与狂喜。

权力的冠冕，终于落在了这双染着凤仙花汁、刚刚扼杀了一个王朝命运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