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的氤氲热气,在御书房沉肃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带着药材特有的微苦甘香。江玉燕亲手捧着嵌螺钿的朱漆托盘,莲步轻移,裙裾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悄无声息。明黄的纱帘低垂,将御案后皇帝的身影笼得影绰绰,却清晰地映出了另一边那个挺拔如松的白影。
花无缺正垂首,侧对着纱帘的方向。他并未穿着官服,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只是那料子在御前显得更为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对武学的兴致,正询问着什么。花无缺的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地穿透纱帘:“……此招‘流风回雪’,其意不在疾,在于势断意连,以静制动。” 他微微倾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伸出,指尖在摊开于御案上那卷明显年代久远的泛黄剑谱图谱上,轻轻划过。
指尖的动作从容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的指腹掠过墨线勾勒的剑势轨迹,仿佛那冰冷的线条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被他驯服的活物。日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指尖和那古旧的纸页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感。隔着薄纱,江玉燕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淡漠的弧度。
托盘边缘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江玉燕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意,目光却如同生了根,牢牢地吸附在那只移动的手上。纱帘的网格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跳跃。她看着他指腹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剑路,恍惚间,那些线条似乎扭曲、缠绕,变成了一条条无形的绳索,一端系在他冰冷的指尖,另一端,则无声地勒紧了她自己的心口,带来一种窒息般的、隐秘的悸动。
“爱妃的参汤,来得正是时候。” 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打破了那无形的桎梏。江玉燕如梦初醒,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应了一声“是”,低眉顺目地奉上汤碗。自始至终,她的余光,未曾离开过帘外那抹白色的侧影。而他,仿佛沉浸于剑理的世界,未曾向帘内投来一瞥。
月华如水,倾泻在精心布置的御花园水榭之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湖面粼粼波光,也映照着席间觥筹交错的华服人影。江玉燕坐在皇帝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一身云霞般绚烂的锦缎宫装,在月色灯影下流光溢彩,发间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偶尔的颔首低笑而摇曳生辉。她端着玉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酒,眼角的余光,却越过杯沿,精准地锁定了水榭边缘凭栏而立的那袭白衣。
花无缺似乎对眼前的歌舞升平并无兴趣,只是沉默地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愈发显得遗世独立,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机会稍纵即逝。
江玉燕放下酒杯,款款起身,对着皇帝柔声道:“陛下,臣妾去更衣片刻。” 她莲步轻移,裙裾拂过光滑如镜的地面,朝着水榭延伸向湖面的九曲回廊走去。步履优雅,身姿娉婷,仿佛只是随意漫步赏月。回廊的尽头,靠近锦鲤池的边缘,铺地的白玉石砖被刻意洒扫的宫人留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薄水痕。
就在她即将经过花无缺身后不远处的刹那,江玉燕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她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折的弱柳,以一种极其惊险又带着脆弱美感的姿态,直直地向栏杆外冰冷漆黑的锦鲤池中倒去!
宫装繁复的裙摆在空中划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云鬓散乱,那支金步摇几乎要脱髻飞出。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瞬间失重的身影,湿冷的夜风仿佛已经贴上了她裸露的颈项。
惊呼声四起!
然而,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就在她身体失衡、即将彻底坠入水中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道瞬间箍住了她的腰肢,带着不容抗拒的劲力,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硬生生扯了回来!
江玉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撞入一个坚实却异常冰冷的怀抱。一股极其干净、带着冷冽青草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池水的湿腥。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宫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剔透、惊心动魄的曲线,在月光下无所遁形。水珠顺着她散乱的发丝、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他雪白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娘娘受惊了。” 花无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扶稳她,几乎是同时,便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节,迅速而果断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刚才触碰的只是一件碍事的器物。
随即,他解下自己那件纤尘不染的外袍,手臂一展,宽大的白色袍服如同云朵般罩落在江玉燕湿透、曲线毕露的身上,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惊魂未定、沾着水珠的脸。
冰冷的、属于他的气息,带着皂角的干净味道,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江玉燕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裹紧了那件带着他体温余韵的白袍,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后怕:“多……多谢花公子……救命之恩……”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盈盈欲泣,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然而,在那层薄薄的水雾之下,在那被白袍包裹的阴影里,她的指尖,却死死地抠进了袍服柔软的布料深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幽暗火焰,在那副楚楚可怜的表象之下,无声而剧烈地燃烧起来,贪婪地吞噬着这包裹周身的、属于他的气息和他被迫给予的“庇护”。
夜已深沉。
移花宫在京城的别院深处,一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的静室。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格子。花无缺站在铜盆前,盆中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
那件雪白的外袍,此刻就搭在旁边的木架上。月光清晰地照出衣襟和下摆处几块深色的水渍痕迹,那是锦鲤池的水,或许还混着些许脂粉的香气,以及一种更幽微的、属于女子肌肤的暖香,丝丝缕缕,固执地缠绕在布料纤维里。
花无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宇间依旧是那种亘古不变的疏离与淡漠。他伸出手,指尖没有半分迟疑,拈起那件价值不菲、质地精良的白袍一角,仿佛拈起的只是一片碍眼的落叶。
手臂轻扬。
素白的衣袍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地落入铜盆中跳跃的火焰里。
“嗤——”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瞬,贪婪地舔舐着布料。昂贵的丝绸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那丝丝缕缕残留的、属于江贵妃的体香与池水的湿腥气息,在火焰的灼烧中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爆裂声,随即被更猛烈的火焰彻底吞噬、净化,化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冰冷的、不染尘埃的月色之中。
静室里,只剩下火焰吞噬布料的哔剥声,和一片愈发浓重、挥之不去的死寂。铜盆里跳跃的火光,映在花无缺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无法在那片沉寂的冰湖上,点燃一丝一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