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终将是我的（一）

六月的御花园，浓稠的甜香几乎凝滞在空气里。江玉燕莲步轻移，簇新的宫装裙裾拂过精心铺就的鹅卵石小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发髻间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垂下的细长流苏便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皇帝今日兴致颇高，执了她的手，指着满园开得最盛的一株魏紫牡丹，朗声笑道：“爱妃今日，当真是人比花娇。”

江玉燕立刻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掩住所有心思，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又略带羞怯，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陛下谬赞，臣妾蒲柳之姿，怎敢与这国色天香相比。”她微微侧身，仿佛不胜娇羞，宽大的衣袖自然垂下，恰好遮住了她放在牡丹花旁的手。

那柔若无骨的指尖，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却骤然发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掐进了饱满丰润的深红花茎。一点粘稠的、带着植物清气的汁液无声地渗出，染在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边缘。花茎在她指下无声地断裂，那朵硕大雍容的魏紫只是微微一颤，并未立刻倒下，仿佛还在无知无觉地承受着皇恩。

皇帝开怀的笑声还在耳畔回荡，江玉燕温婉地告退。一转身，脸上那层薄薄的、精心描绘的羞赧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寂。她沿着繁花夹道的回廊缓缓而行，指尖残留着花茎汁液的微凉触感，心底却莫名地焦躁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

就在回廊的转角，一片被浓密藤蔓半掩的月洞门下，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白。

那白，并非宫中常见的丝帛锦缎的温软光泽，而是像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一种凛冽的、拒人千里的洁净。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筛落，跳跃在他素白无纹的衣袍上，却无法沾染分毫暖意。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青松，周遭所有的姹紫嫣红、喧闹蝉鸣，在触及他周身三尺之地时，都奇异地黯淡沉寂下去。

江玉燕的脚步，第一次在这深宫之中，乱了方寸。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眼前这张脸，俊美得近乎虚幻，眉目疏朗，气质清绝，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就在这惊鸿一瞥的刹那，一个遥远而破碎的画面却蛮横地撕裂了记忆的屏障，狠狠撞入脑海——肮脏泥泞的巷角，一只沾满污泥的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地上半个干硬的、她视若珍宝的馒头。绝望的饥饿感，连同那刺骨的冰冷践踏感，时隔多年，竟在此刻清晰地复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他。花无缺。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在她脸上平静地掠过，没有丝毫波澜，随即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发髻间那支随着她呼吸而微微颤动的金步摇上。他躬身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声音不高不低，清越如玉石相击：“微臣花无缺，拜见娘娘。” 起身时，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点摇曳的金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娘娘的步摇，很美。”

江玉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层刚刚褪去的、属于“江贵妃”的温婉笑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铺展。唇角上扬的弧度，眼波流转的温软，每一寸肌肉都在忠实地执行着这深宫生存的法则。她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美：“花公子免礼。” 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带着一丝探究，又仿佛只是礼节性的注视。

擦肩而过时，他身上那股极其清淡、却异常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冷冽青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鼻端。她目不斜视，仪态万方地继续前行，步摇的流苏在鬓边规律地轻晃，敲击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直到转过回廊的尽头，确定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江玉燕才缓缓停下脚步。她并未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髻间那支冰冷的金步摇。流苏缠绕在指间，坚硬的金丝硌着皮肤。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挣扎着爬过窗棂，在光洁的铜镜上投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晕。偌大的寝殿内，鎏金兽炉里飘出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江玉燕端坐在镜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得不可思议。她对着镜中人，唇角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先是微微的弧度，如同初绽的莲瓣边缘；继而加深，露出一点编贝般的皓齿；眼角也配合着弯起，卧蚕浮现，那笑意便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温柔得足以溺毙任何注视的目光。

一个、两个、三个……

镜中的美人不断地变换着笑容。羞怯的、含情的、端庄的、略带忧伤惹人怜惜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每一种笑容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角度和力度的面具，完美地覆盖在她脸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冰冷地记录着时间。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十三个笑容在镜中定格。那是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带着包容一切的悲悯，仿佛能净化世间所有污秽。

然而，就在这温柔圣洁的笑容之下，镜中那美人的一只手，正缓缓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根根如玉，轻柔地抚过发髻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指尖先是带着几分珍视的意味，沿着冰凉的金属轮廓和坚硬的宝石表面缓缓描摹，流苏在指腹下微微颤动。

可渐渐地，那抚摸变了意味。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不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攫取和掌控的欲望。指甲的顶端，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死死地抵住步摇最粗壮的金簪主干。

那五根优美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一寸寸地收拢、收紧！

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冰冷、滑腻、带着致命的窒息感，缠绕而上，死死扼住了某个无形猎物的咽喉。

铜镜昏黄的光晕里，那温柔圣洁的笑容纹丝未动，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浓黑如墨，深不见底。

窗外，一阵突兀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几片白日里被掐断花茎、勉强支撑着的牡丹花瓣，终于不堪重负，被风粗暴地卷离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跌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被浓重的殿内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