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情

青云门小竹峰。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那轮无瑕的玉盘高悬于墨色天幕，周遭繁星点点，宛若万千窥视人间的眼眸。这般绝美的夜色，却化不开水月大师眉间凝结的哀愁。这是第几个夜晚了？每当她独自踏上这座望月台，回忆便如决堤的潮水，将她的心淹没在无尽的思念里。

　　她素白的身影静立望月台，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含泪的眼眸痴痴凝望着夜空最亮的那颗星辰，纤长的手指紧攥着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古佩——那是她与徒儿之间最后的羁绊。夜风拂过，带走了她破碎的呢喃：“琪儿娘亲...您在天之灵，定会护佑她的，是不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哽咽，“我那灵慧的琪儿...定能...平安归来...”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风中，只剩下一滴清泪，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青石上。

　　山风陡转，竹林簌簌低吟，似暗夜幽灵在附和她的悲泣。胸口凉意袭来，水月垂眸，方惊觉泪水已浸透月白道袍前襟，晕开一片黯然。正当她欲掐诀蒸干泪痕时，身后突然传来文敏带着哭腔的呼喊：“师父！您看...您快看啊！”那声音里翻涌的喜悦，像惊雷般劈开了漫天哀思。

　　水月转身时，广袖搅动月华。在月华荡开的涟漪间，她看见文敏搀着个清瘦身影——那袭染霜的白衣，那柄从不离身的天琊神剑，还有...那张比记忆中更苍白却依然清冷如月的面容。当啷一声，古佩坠地的脆响惊醒了恍惚中的水月大师。她向前踉跄半步又猛然停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心口道袍，连呼吸都变得破碎：“琪...琪儿？”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千遍，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血气的轻唤，生怕重一分会惊散这魂梦相系的幻影，轻一分又恐错过失而复得的真实。

　　“师...父...”二字刚出口便碎在风里。陆雪琪踉跄着扑跪在地，广袖扫过满地落叶。水月颤抖的手还未触及，徒弟已如断线纸鸢栽进怀中。她冰凉的面颊贴着师父衣襟，哽咽声里混着竹海涛声：“是徒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山雾忽然漫过月台，将相拥的师徒裹进朦胧光晕。水月纤纤素手轻扬，似怕惊扰了这如梦之景，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如抚世间最珍奇的璞玉，悠悠然落于陆雪琪的脊背之上。陆雪琪那清丽婉转的哽咽，恰似幽林深处泠泠作响的山泉，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与眷恋，潺潺淌入水月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让她终于笃定，这一切并非缥缈虚妄的蜃景，而是实实在在的重逢。

　　盈盈泪光在眸中闪烁，似夜空中璀璨的星子被薄云轻掩，水月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里藏着千般欣喜、万般柔情，哽咽着轻唤：“琪……儿，你……你竟真的归来了！真的回到为师身旁了！”

　　师徒二人相拥而泣之声，如微风拂过林梢，渐渐归于静谧。水月轻柔地将徒儿从怀中缓缓支起，目光如春日暖阳般，细细地端详着眼前之人。她素手轻抬，似怕触碎了这久别重逢的温柔，轻轻抚上陆雪琪那清瘦的脸庞，眉宇间满是疼惜，轻声呢喃道：“怎的这般清瘦了，这些时日，定是吃了不少苦楚吧？”

　　陆雪琪轻抬螓首，下巴微扬，眸中似有星辰流转，灵动之光熠熠生辉，恰似寒夜中乍现的暖阳，将那往日的清冷之态尽数驱散。她朱唇轻启，俏皮之意溢于言表，娇声道：“师父，琪儿不苦呢。况且呀，琪儿如今已臻玉清境巅峰之境，距那上清境的门槛，不过咫尺之遥啦。您瞧，琪儿是不是很厉害呀？”

　　这俏皮的话语犹如轻柔的暖风抚过，化去了水月近日郁积于心的悲伤。她轻抚着陆雪琪的青丝，眸中满是欣慰与赞许，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的琪儿，年纪轻轻便已臻至如此境界，实乃天赋异禀、勤勉有加，为师甚感欣慰。”

　　稍顿片刻，她神色忽地一敛，眉宇间透出几分凝重，正色道：“然则，琪儿，你需谨记，修道之路漫漫，岁月为基，心境为要。唯有心若寒潭，波澜不兴，方能在那缥缈无垠的长生之途上，行稳致远，得窥天道之妙。”

　　陆雪琪闻言，眸光微动，迅速自师父温暖的怀抱中起身，垂首敛眉，声音清冷如霜，全然不复方才的灵动俏皮：“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定当勤勉修行，不堕初心。”言辞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

　　水月见状，心中不禁一颤，神色微怔，旋即又化作满目的疼惜。她轻轻将陆雪琪重新揽入怀中，声音柔和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琪儿，为师方才之言，并非责备于你。你无需如此拘谨自持。为师所愿，不过是见你笑靥如花，俏皮灵动间不失那份清逸出尘之姿。你能心怀喜悦，寻得属于自己的长生大道，方是为师最大的期许。不必总是这般冷若冰霜，让为师看之心疼。”

　　“嗯，师父，徒儿明白。”陆雪琪依偎在师父温暖的怀抱中，轻轻蹭了蹭师父的衣襟，仿佛一只温顺的小猫，将满心的依赖与孺慕之情，都化作了这无声的举动。

　　师徒二人相依而立，两人突然陷入静谧，文敏见此，忍不住莲步轻移，敛衽一礼，柔声提醒道：“师父，师妹，咱们不妨回屋围坐，沏上一壶香茗，再慢慢叙话，如何？”

　　“对，对，为师实乃喜不自胜。琪儿，且随为师回屋，细细道来你这些日子的种种际遇。”水月眉眼含笑，柔声说道，衣袖轻拂间，尽显仙家气度。

　　“嗯。”陆雪琪轻声应道，乖顺地随师父步入静竹轩。待坐定之后，她便将水月师父想知道的种种经历，一一娓娓道来。从重伤坠入死灵渊，被张小凡出手相救；到被困于那神秘诡异的滴血洞；直至最后历经波折，得以脱困而出，整个过程，皆无遗漏地讲述了出来。

　　“你是说，那魔教弟子张小凡竟舍命相救于你？他此举究竟为何，莫不是暗藏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水月听完陆雪琪一番讲述，黛眉微蹙，眸中闪过一抹疑虑，轻声问道。

　　陆雪琪微微颔首，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自徒儿坠下死灵渊，那张小凡先后救我多次。徒儿也曾问他，为何要不顾性命救我，他……他说……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何”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微风拂过竹林，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言罢，陆雪琪抬眸望向水月，美目之中满是迷茫与纠结，轻叹一声，怅然问道：“师父，他虽身为魔教弟子，却对徒儿有多次救命之恩，若徒儿日后再遇见他，又当如何自处呢？”那声音幽幽，似夜莺低吟，道尽了心中的无奈与彷徨。

　　“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他身为魔教弟子，这般舍命相救之举着实令人费解。为师亦难参透其中缘由，莫不是……他见我徒儿花容月貌，心生非分之想？”水月嘴角微扬，眸中罕见地出现几分促狭之意，打趣说道。

　　“师父！”陆雪琪想到滴血洞中与张小凡数次亲密接触，俏脸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天边朝霞。

　　她轻叹一声，似是将那缕羞意与纠结都叹了出去，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转而正色道：“师父，徒儿在滴血洞中偶得一篇经文，此经文颇为奇异，徒儿参详许久，仍觉晦涩难懂。”言罢，她素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好的经文，恭敬地递到水月面前。

　　“师傅，这篇经文乃是魔教的不传之秘，可为何它与咱们青云门的功法同根同源？徒儿如今满心迷茫，这所谓正魔之分，究竟从何而来？还望师傅能为徒儿拨云见日，解此疑惑。”陆雪琪神色间满是困惑，美目之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轻声说道。

　　水月接过经文，细细研读，待看完之后，心中亦是震惊不已，黛眉紧蹙，眼中同样浮现出一丝迷茫。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琪儿，为师此刻心中亦是疑云密布。或许，所谓正魔殊途，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而殊途同归，便是道虽各异，但最终所求皆是为了那仙道长生。为师也只能如此理解了。魔教行事，多血腥极端，而正道则秉持温和中正之道，故而才有了正魔不两立之局面啊。”

　　“师父，魔教之中，是否也有心怀良善之人？而正道之内，是否也潜藏着邪恶之辈？”陆雪琪目光中满是希冀，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带着一丝期待与探寻，轻声问道。

　　水月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沉吟片刻后，透着一丝疲惫缓缓说道：“这……或许有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似是连她自己也在思索这复杂难辨的正邪之分。

　　陆雪琪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水月眉宇间隐匿的一抹倦意，她心中满是关切，轻声说道：“师父，您瞧您眉间都带着几分疲惫，还是先歇一歇吧。明日再悉心指点徒儿也不迟，徒儿这一路奔波，此刻也着实有些倦了。”

　　水月微微颔首，轻叹一声道：“嗯，倒是为师疏忽了，你这些日子在外闯荡，想必是累坏了。你且先退下吧，早早休息，养足精神。”

　　“是，师父！”陆雪琪盈盈福身，行了一礼，而后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退出了水月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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