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尖流沙,不经意间滑落无痕,晨光穿过窗棂洒在那蜷缩如小猫般的身影上,少女被喉间火灼般的痛意惊醒,尚未睁眼便听到熟悉的压抑咳声。
“娘亲!”
她迅速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已浸透暗红的素色绢帕,叶倾仙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着青白。她试图扯出笑纹的嘴角染着血沫,鬓角几缕白发被冷汗黏在凹陷的颧骨上,“琪儿...”话音未落,骤然爆发的剧咳震得她单薄身躯如风中残烛,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去请大夫!”少女转身刹那,背后传来血肉撕裂般的呛咳声。叶倾仙青灰的面容骤然泛起妖异的潮红,五指痉挛着抓住女儿衣袖,喉头滚动间竟喷出大团冰晶血块。
“娘亲!”少女凄厉的尖叫惊飞檐下晨鸟。她颤抖着用衣袖擦拭母亲唇边不断涌出的血沫,却发现那具枯瘦的身躯正在怀中寸寸冷去。梨木拔步床的朱漆映着斑驳血迹,母亲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倒映着女儿血色褪尽的脸。
……
少女几乎是被门槛绊着飞扑出来的。娘亲呕出的血迹还在衣襟上发烫,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母亲十多年的音容相貌。直到肩膀传来骨头相撞的闷响,她才惊觉自己撞进一片浮动着清香的云罗里。
“对、对不起!”少女慌忙抬头,正迎上水月低垂的视线。朝阳刺破云层,映得对方眉心朱砂痣红得惊心,仿佛传说中菩萨低头怜悯众生般。
水月低头注视着撞入怀中的身影。小女孩单薄如纸,粗布衣襟下凸起的肩胛骨硌得她腹部发疼。小女孩仰起脸的刹那,她倏然怔住,女童额间红印宛如朱砂痣,身体灵光隐现。她还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破碎的光——那是将熄的烛火在暴雨里最后的摇曳。
“小丫头这般匆忙,是要去往何处?”水月蹲身拭去小女孩颊边泪珠,广袖掠过时已探明其根骨,素来清冷的眸子泛起涟漪。
垂眸却见小丫头挂着泪痕仰脸:“姐姐赎罪,我娘亲...她....她...,我着急去城南找张大夫...”哽咽声里透着无助绝望
水月忽然起了兴致,青玉耳坠随她蹲身轻晃:“天地机缘当真妙不可言,这济世活人的手段,本座也修得二三。”说罢也不待回应,径自牵起少女冰凉的小手,走进小院。
刚踏入木屋,一股刺鼻的药霉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便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水月快步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那面色如金纸的妇人身上。她缓缓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妇人的腕脉,刹那间,瞳孔急剧收缩,心中满是震惊:“这妇人五脏经脉尽碎,分明是将死之人!究竟是何等深厚骇人的修为,才能让她在此等绝境之下,仍能以残存真气苦苦护住心脉?”
与此同时,水月心中也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她深知,这妇人已然回天乏术,如今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丹药暂且吊住她那一丝微弱的口气,让她能有机会交待一下后事罢了。
水月指尖微颤,托着一枚丹药轻轻放入叶倾仙唇间。朱红丹药甫一入口便化作一道暖流,顺着苍白的唇纹渗入肌理。只见叶倾仙蝶翼般的睫毛轻颤数下,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暗影,原本凝着寒霜的眉目渐渐晕开暖色。当第一缕血色攀上她耳尖时,她发出一声气音,胸口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恍若冰封千年的玉雕突然被注入了生气。当她缓缓睁开双眸时,耳畔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亲,您可算醒啦!”少女嗓音稚嫩,满是惊喜地唤道,那清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是这位姐姐救了您呢,方才您可把琪儿吓坏了。”
水月听着少女这满是喜悦的话语,心头却如被重石压住,泛起丝丝愧疚。她清楚,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能力救下少女的母亲,可望着少女那满是信赖与欢喜的模样,实在狠不下心将这残酷的现实说出口。
“琪儿,你先到外面玩会去,娘亲有话对这位姑娘说。”妇人虚弱的对小女孩说道。
“哦!”小女孩深深地看了娘亲一声,似乎看穿了什么,脸色苍白无力地走出了房间。
青纱帐幔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叶倾仙斜倚在褪色的鸳鸯绣枕之上。她面容本就苍白,此刻在初阳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病弱之态,那肤色白得似雪,隐隐透着几分青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由这疼痛堪堪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抬首时目光幽幽地落在水月身上。
“姑娘是修仙之人吧!想必你已看出来了...”她开口时带着冰雪融化的沙哑,腕间冰晶镯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清响,“三日前我便该陨落于此,若非用冰魄锁魂术强续命脉...”
蜷缩在门外的少女突然发出呜咽,叶倾仙眼角蓦地泛起水光。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古佩,古佩在朝阳下流转着幽蓝暗芒:“小女名唤陆雪琪,我是……哎!不提也罢!”她停顿片刻终是没有表明自己的来历。
水月静立一旁,透过窗棂的霞光浸透她素白的衣袂。对于眼前人刻意隐瞒来历,她眼中未见丝毫不愉,只是微微侧首,宛若听琴赏月般从容。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动,清越的声响里,她的身影仿佛与朝霞融为一体,既不入局,亦不离场。
“我原想着...”她猛地呛出一口冰晶似的血,落在素色锦被上绽开朵朵红梅,“护她一世安稳,谁料...”话音嘎然而止,叶倾仙脸色涌现不健康的潮红,五指死死扣住床沿。
她神色急切,双手颤抖着将那块古朴玉佩递到水月面前,语速急促得如同湍流:“恳请姑娘能替我照拂这孩子一二……我只愿她能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愁……”话音未落,她腕间的冰晶镯突然迸裂,细碎的冰晶簌簌而落。与此同时,她的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清冷的霜色光晕,仿佛寒冬提前降临。“作为酬谢,这玉佩便赠予姑娘……”她轻咳几声,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说道,“此乃天地间的奇珍异宝……它……”
话语未尽的尾音消散在骤然炸开的冰雾里,帐幔被一股玄冰之气掀得簌簌作响。同时水月伸出的手甫一触及到古佩的刹那,便被这突然爆发的玄冰之气震得连退三步,撞翻身后案桌。
而床榻之上,顷刻间就只余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眼角还凝着将坠未坠的泪滴。
“娘亲——!”
门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少女瞬间冲进屋内,跌跪在冰雕前,刹那间,满地霜花骤然绽放。她颤抖的指尖刚触及冰雕裙裾,晶莹的眉睫便凝出细碎冰晶,呵出的白雾里飘着点点幽蓝光斑。
水月看着陆雪琪发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霜色,大惊失色:“雪琪...当心你娘亲的玄冰真气在反噬...”同时她运转法力的手掌还未触及少女肩头,就被骤然暴涨的玄冰之气逼退。
少女却恍若未闻,将脸颊贴上母亲冻结的掌心。霎时整座冰雕迸发出刺目寒光,少女身周凭空凝出十二道旋转的冰棱,如同护卫一般使她免受玄冰之气的侵蚀。
“这是?”水月望着冰雕心口处若隐若现的霜纹锁链,声音发颤,“锁魂?”
少女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悲啸,她发间别着的冰晶步摇寸寸碎裂,化作流萤般的冰尘没入眉心,在额间烙下一朵颤动的雪莲纹印。
“雪琪!”水月担忧地轻唤一声,却见陆雪琪慢慢转过头来,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里,此刻却充斥着极致地冰寒。水月从这双眼眸中几乎看不到一丝情感,心中担忧更甚。
冰雕突然开始消融,化作细雪绕着她盘旋,最终在少女腕间凝成永不融化的冰晶玉镯,那十二道旋转的冰棱刹那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冰镯之中。
少女抬手轻轻抚着冰镯,冰镯周身倏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细若游丝的冰魄符纹。这些符纹闪烁着幽冷而神秘的光泽,恰似母亲往昔在她耳畔的低声密语,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恍惚间,她似乎真切地听见玉镯深处传来母亲那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灵识:“琪儿……莫要……悲伤……要好生……活下去……”那声音,如微风轻拂心弦,却又似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头。
只见少女如寒潭般冰冷无情的眸光,似被春日暖阳悄然融化,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浸湿了幽冷的冰镯。那晶莹的泪珠在天光的映照下,竟好似渗出了淡淡的血丝,与冰魄符纹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凄婉悲歌,诉说着她失去至亲的痛苦。
水月望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少女,那哀戚的模样如针般刺痛着她的心。她满心愧疚,只恨自己没能救回少女的母亲。此刻,千言万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默默地守在少女身旁,用无声的陪伴,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与力量。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晚霞隐入西山。皎月忽现,清辉漫洒。陆雪琪在水月陪同下出现在城南山丘,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陆雪琪神情哀伤,手中捧着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件红装,缓缓走到已挖好的冢前,轻轻将红装放入其中,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母亲的安眠。随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汩汩流出,带着她无尽的思念与悲痛,在墓碑上缓缓刻下“慈母叶倾仙”五个大字。
她静静地跪在为母亲立的衣冠冢前,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时间在她的哀伤中悄然流逝,直到夜幕深沉,万籁俱寂。这时,水月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雪琪,该走了。”陆雪琪这才缓缓起身,跟随水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