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温情

当张小凡随万人往消失在苍茫夜空中时，那位他救下的少女此刻正提着药包向城西疾行。

　　晚风卷起的蔷薇掠过她的发稍，她蓦然驻足，仰首望向那道划破夜空的流光。那转瞬即逝的光痕在她眸中映出点点星芒，又很快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一种难以名状的怅惘自心底漫开，仿佛毕生最珍视的宝贝正随着这流光，离她而去，再不可追。

　　少女对这突然升起的怅然不明所以，摇头一笑而过，再次迈开步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城西

　　少女疾行的步伐停在一座简陋小院前，推开院门跨步进入其中。

　　少女将浸透雨水的布鞋脱在小院门槛边，赤着脚踩上龟裂的青砖地。灶台边蜷缩着的老鼠被她惊得窜入墙缝。她打开怀中油纸包，将草药倒入煎药罐，火折子在潮湿的柴堆上打颤，第三簇火星终于引燃枯枝，橙红的光晕映得她睫毛上凝的雨珠晶莹欲坠。

　　“琪儿，把蓑衣披上再煎药。”屋内叶倾仙倚在褪色的鸳鸯枕上轻唤。少女背过身用袖口抹了把脸，药罐里的水汽蒸得眼眶发烫：“娘别操心，琪儿没事的。”

　　在药汤咕嘟咕嘟的翻涌声中，叶倾仙的目光温柔而沉重，缓缓描摹着女儿那略显单薄的脊背。十二岁的她，肩骨透过粗陋的布衫，勾勒出尖锐而倔强的轮廓，发梢滑落的水珠，在腰间洇开一抹深色的痕迹，仿佛是岁月不经意间留下的吻痕。她默默数着，这是女儿第七次抬手，将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向耳后，那指节上因药杵磨砺而生的血泡，如同尖锐的蒺藜，无声地刺痛着她的心。

　　当女儿转身，用那有着豁口的陶碗盛起药汤时，叶倾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双布满斑驳青痕的手所吸引。那双手，本应在锦缎之上，灵巧地穿梭于丝线之间，绣出蝶恋花的绚烂，如今却沾满了草药的汁液，留下了生活的印记。这一幕，让她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愧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

　　正当她沉浸在满心的伤感之中，忽见女儿端着药碗，步伐轻盈却坚定地向她走来。叶倾仙连忙转过头去，迅速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愿让这份脆弱被女儿察觉，只愿在她面前，永远保持那份坚强与温暖。

　　“娘，小心烫。”

　　少女端着药碗坐在母亲对面，吹散药碗中氤氲的热气，碗底沉淀的当归在烛光里漾开血色涟漪。叶倾仙就着她的手啜饮苦涩，突然被呛出泪来。这泪既是为这喉间翻涌的药味，更是为这掌心触到的、女儿虎口处未愈的疮痍。

　　药香在两人鼻尖凝成薄雾，少女将空碗搁在布满晶莹水珠的窗台，转身时便陷进母亲潭水般的目光里。炭盆爆出个火星，惊得她耳尖发烫，索性蜷起沾着药渍的手指去捂母亲眼睛：“再瞧下去，琪儿脸上要开出花来了。”掌心却触到睫毛轻颤的涟漪，像十年前那个夏夜，母亲逗她时亲吻她小手的触感。

　　叶倾仙忽然捉住她欲逃的手腕，指尖沿着她新愈的疮痏画圈，像在摩挲当年绣儿衣时跑偏的针脚：“我们琪儿生着观音座下玉女似的眉眼，偏这双手...”话音被爆裂的炭火吞去半截，化作喉间颤抖的叹息。少女慌忙把青紫斑驳的指节藏进袖笼，发梢未干的水珠却背叛了她，一滴接一滴砸在母亲手背，倒像是替那些咽回去的哽咽落了泪。

　　“娘且看着。”她忽然半支起身子，素手轻抬，拨弄着铜盆中的炭火。那跳跃的火苗映着暖黄的光晕，顺着她月白色的裙裾悠悠攀爬而上，似给那素净的衣衫添了几分柔和暖意。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俏皮的笑意，脆生生地说道：“待您把这咳疾治好了，琪儿定给您绣一幅百子千孙帐……”

　　话音还未落下，她自个儿便先笑倒在柔软的锦被间。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如银铃般在空气中荡漾开来，直震得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轻轻摇曳，似也在为这欢快的氛围而舞动。

　　叶倾仙跟着笑出泪花，染着药味的指尖轻点她眉心：“届时提亲的怕要踏破...”咳嗽突然撕开温情的幔帐，剧震的胸腔撞得床帐银钩叮当作响。

　　“娘，您先歇息！”少女慌忙起身用手轻抚母亲的胸口，慌乱中撞翻了窗台的药碗，褐色的残汁在地面上蜿蜒成宿命的签文。她没看见母亲借拭泪之机，将咳出的血沫悄悄摁进枕畔褪色的并蒂莲纹里。

　　……

　　夜深时，烛泪在瓷盏里凝成珊瑚枝。少女蜷缩在被褥间依偎在母亲旁边，发间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叶倾仙指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被泪水黏住的发丝，月光在她们相贴的侧脸上流淌成银溪，她摘下头上冰晶步摇，温柔地为女儿戴上。

　　“琪儿...娘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娘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护着你...”哽咽凝成霜刃悬在喉头，叶倾仙的掌心贴着少女单薄脊背游走。嶙峋的蝴蝶骨硌着掌纹，像要刺破血肉的碎玉，她忽然想起那年深秋，那人的不辞而别。炭火噼啪炸裂，火星飞溅如星雨，十二载前的往事在舌底化作砂砾：“其实你爹是......”

　　余音袅袅，萦绕于梨木雕花所投下的幽邃阴影之中；铜壶滴漏之声，悠悠漫过那绣着红缎鸳鸯的锦枕。叶倾仙蓦然垂首，只见少女沉睡，长睫之上，宛如凝着夜露的清寒；粉腮之畔，恰似悬着琥珀的温润。她的鼻息，在摇曳的烛影里，悄然织就一层细密的茧，似梦似幻。

　　此情此景，叶倾仙喉间，溢出破碎的笑音，然而那泪光，却抢先一步漫过笑纹，悄然滑落。手中绢帕被泪水洇湿之处，竟似有一朵墨梅，在素绢之上悄然绽放，晕染出无尽的凄美与哀愁。

　　"原是天意弄人......"她轻叹，将女儿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世间所有风霜。桃红锦衾滑落，露出半截如藕玉臂，腕间冰晶镯在将熄的烛火下泛着幽光，似在回应她对命运发出的哀叹。

　　三更梆子声穿透轻薄的罗帷，那些尘封的往事在夜色中悄然疯长，化作带刺的藤蔓，缠绕上她轻拍女儿的手腕，与怀中那稚嫩而均匀的呼吸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如同解不开的同心结，紧紧束缚着她的心。她在这无尽的夜色里，被回忆的藤蔓紧紧缠绕，难以挣脱，只能任由思绪在黑暗中蔓延。

　　夜色渐深，可她的心事却愈发沉重，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包裹，透不过气来。直到茜纱被晨光染上蟹壳青，那微弱的光线，如同希望的曙光，却又带着几分清冷。她染着丹蔻的指尖仍在少女衣衫上缓缓游走，画出一圈圈年轮，每一圈都镌刻着永夜未央的谶语，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与哀愁。那一圈圈年轮，就像她心中层层叠叠的伤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却又永远无法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