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七脉会武

青云门

　　银钩划破云翳时，小竹峰望月台的青石正泛着霜色。

　　这是陆雪琪来到青云门的第六个寒暑，当年怯生生拽着师尊衣角的小姑娘早化作一株凌霜琼花，飘带在罡风中翻卷如云，白衣胜雪却沾不上一丝尘埃。及腰青丝如银河倾泻，被素银发带松松束起一缕，余下的便似墨色流泉垂落腰间。

　　她广袖垂落的指尖凝着子夜寒露，仰首的弧度让月光顺着瓷白的颈项蜿蜒成银链。星河在她瞳仁里碎成千亿盏琉璃灯，偏有颗辰星灼灼悬在北斗之侧，金芒如针穿透重重夜幕，在望舒珠辉里竟也不减半分璀璨。

　　陆雪琪腮边梨涡浅现，轻轻抚摸着腕间冰晶玉镯：“是娘亲的星子...在九重碧落看着琪儿么？”尾音散在夜雾里，恍若多年前枕在母亲膝上听过的童谣。

　　轻抚着玉镯的指尖缓缓滑落，触及广袖之下悄然藏匿的半截木剑。刹那间，母亲的音容笑貌在心头摇曳，幻化成一位衣衫褴褛、满目疮痍的瘦小身影。

　　突然霜色广袖掀起涟漪，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踏碎了满地银砂。只见水月大师飘然而至，灰白云履纤尘不染，唯有佩玉相击的清响惊起泪竹婆娑。

　　“为师就知晓，你会在这里。”水月广袖轻拂，石台上凭空现出两团氤氲着药香的蒲团。她望着徒儿转身时曳开的月光涟漪，忽然觉得那抹清浅笑意不该属于人间，像是极北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里开出的冰昙，分明流转着星河，触手却要化作寒雾。

　　寒风在师徒相望的间隙陡然凝固。水月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间古佩，恍然惊觉这竟是六年来第一次见陆雪琪含笑的模样。当年在河阳城遇到的倔强少女，如今连眼尾沾染的星光都带着三分剑意，偏生笑起来时仍有稚子捧出真心般的纯粹。

　　“这般容颜...”水月忽然伸手截住掠过徒儿眉心的流萤，暖黄微光在掌心明明灭灭，“待七脉会武尘埃落定，怕是要用捆仙锁将你拴在望月台，才拦得住踏破山门的求亲剑光……”

　　霜刃出鞘的清吟截断了水月未尽的话语。陆雪琪并指拭过天琊剑脊，寒芒映得眸中星河愈发冷彻：“弟子始终将师父‘清心若水，清水即心’的教诲镌刻于心，纵使红尘万丈，亦难撼我向道之志。”话语刚落，残月恰在此时坠入云海，她收剑时带起的剑气惊散满台流萤，纷扬的星火里竟似落下场金色的雪。

　　水月真人望着眼前弟子周身流转的清冷剑意，唇角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欣慰如暖阳漫过心间：“明日便是七脉会武之期，你……可曾准备好？”

　　“徒儿定当竭尽全力夺得第一，不负师父教养之恩！”

　　“琪儿，你尽力便好，若事有难为，切莫逞强。你若有个闪失，伤到了自己，叫师傅我如何对得起你母亲临终所托啊！”水月说着，眼中满是疼惜，那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上陆雪琪的脑袋，动作轻柔得似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待陆雪琪微微点头，水月又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下，目光中满是关切与认真，开始缓缓为陆雪琪讲解会武的规则。每说到一处关键，她都会微微停顿，确认陆雪琪是否理解；提及那些在比赛中需要特别注意的对手时，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担忧，生怕陆雪琪有丝毫的大意。

　　………

　　翌日，晨光初透，通天峰玉清殿内檀香缭绕，七尊紫檀宝座上端坐着各峰首座。道玄真人负手立于高台，玄青道袍上流转着北斗七星暗纹。他目光扫过阶下六十三名弟子，声音浑厚如钟鸣：“青云立派三千载，七脉会武已历半百之数。今日之试，当见天地正气。比试规则烦请苍松师弟再向诸位详细说明一下。”

　　苍松真人点头示意道：“自七脉会武开启以来，历届比试人数都是各峰出四人，总共二十八人。然如今青云门在掌门师兄带领下，昌盛远胜以往，年轻一代弟子出类拔萃者甚多。故经掌门师兄与各脉首座商议后，此次大比人数增加至六十三人，各脉出九人。但由于田师弟座下仅有七名弟子，所以通天峰与龙首峰各多出一人。对战顺序还是以抽签决定。

　　此签筒中有六十三位签数，一号对六十三号，二号对六十二号，三号对六十一号……第一轮完毕后胜出者依照此法进入第二轮比试，以此类推，直到最终决战。”

　　台下有弟子疑惑道：“苍松师叔，那如果抽到三十二号该如何？”

　　“如果谁抽到三十二号，那恭喜你，第一轮轮空，直接晋级下一轮比试，”苍松手捋胡须，“另外为了激励大家，经各脉首座商议，此届魁首可得六合镜，此镜乃我派镇派九宝之一，望诸弟子莫负手中三尺青锋。”

　　随着苍松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之声仿若汹涌浪潮，在缥缈云海间此起彼伏、翻涌不息。众多参赛弟子听闻后，个个面色涨红，眼中满是激昂之色，纷纷摩拳擦掌，暗暗立下誓言，定要在这一届比试中倾尽全力，一展身手。

　　道玄真人目光扫过台下，只见众弟子群情振奋、士气高昂，那热烈的气氛仿若要将周遭的空气都点燃。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虚按，动作虽缓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霎时间，全场安静下来。紧接着，他声若洪钟，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诸位弟子，若已无疑虑，那便即刻开始抽签吧！”

　　青铜签筒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参与比试的弟子们陆续上前。当最后一支竹签被取出时，香炉中的盘龙香恰好燃尽最后一截。

　　“三十二号何在？”苍松话音未落，一抹素白自人群中飘然而出。陆雪琪执剑行礼，广袖垂落如寒潭静水。她腰间悬着的冰魄玉佩微微颤动，在地面上投下细碎虹光。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朝阳穿过雕花窗棂，在她眉间映出淡淡金辉，却化不开那身清冷寒意。几个龙首峰弟子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方才被她余光扫过时，恍若有利刃贴着脖颈划过。

　　“水月师叔当真好眼力。”风回峰曾书书捏着折扇的手顿了顿，白玉扇坠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六年前我在玉清台初见陆师妹，便知这是块万年玄冰雕出来的人儿。”

　　他身侧的朝阳峰弟子正欲附和，忽见陆雪琪侧目望来。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掠过众人，仿佛看着殿外飘过的浮云，又像是什么都没入眼。议论声戛然而止，唯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道玄真人起身拂袖轻扫，三清像前的香灰应声而落：“巳时三刻，开天罡阵。”

　　……

　　悠扬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似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弄着弥漫的薄雾，那雾霭便如轻纱般缓缓散开。云海广场之上，八座战台宛如八颗熠熠生辉的星辰，依照八卦方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而八卦方位正中央更有一座大于其它战台数倍的圆台，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千多名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身姿挺拔如松，整齐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型。他们静立其间，衣袂随风飘动，发出猎猎声响。剑鞘与玉佩相互碰撞，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恰似珍珠洒落在玉盘之上，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庄严肃穆，为这即将开启的盛会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氛围。

　　“开阵！”云台之上，道玄真人结出手印，八座战台同时泛起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