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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来自领居奶奶的关心

以我栀心赠你栀名

艾米是在午后离开的。

艾米带走了空酒瓶和外卖餐盒,留下了一冰箱的食物、一张写满“随时打电话”的便利贴,以及房间里突然显得过于庞大的寂静。纪以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艾米在门口最后一次挥手,门轻轻合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现在,纪以宁真的独自一人了。

阳光已经偏移,从南窗转移到西窗,在未拆封的纸箱上拉出长长的阴影。纪以宁没有开灯。纪以宁慢慢地、毫无目的地在一个个箱子间走动,手指偶尔拂过胶带上潦草的字迹——“冬衣”“书籍”“面料样品”“厨具”。这些标签是纪以宁三天前匆忙写下的,在那种麻木的效率中,纪以宁像打包陌生人的物品一样打包了自己七年的生活。

奶奶的箱子最小,放在角落,单独贴着另一张标签,只写了一个字:“奶”。这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仿佛生怕认不出来。

纪以宁没有打开那个箱子。纪以宁绕开了它,像绕开水面上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纪以宁愣住了。这栋公寓楼里,纪以宁不认识任何人。快递吗?但纪以宁还没有开始网购任何东西。也许是房东?纪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男士衬衫,赤着脚,头发散乱。

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的按铃时间更长,仿佛门外的人很有耐心,也很有把握屋里有人。

纪以宁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位矮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锅。老太太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正对着猫眼的位置微微笑着,好像知道纪以宁正在看她。

纪以宁犹豫了几秒,打开了门。

“Good afternoon.”(下午好。)

老太太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元音饱满而略显生硬,每个词都像是从另一个语言系统里借来,临时安上了英语的发音。

“I am Irena, from downstairs. Welcome to the building.”(我是伊莲娜,住在楼下。欢迎你搬进这栋楼。)

伊莲娜的声音温和而沙哑,像旧绸缎摩擦的声音。伊莲娜端着那口锅,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伊莲娜的脸庞。

“This is borscht,”(这是罗宋汤,)伊莲娜继续说,仿佛端着一锅汤拜访陌生人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When moving, kitchen is always the last place to be settled. Hot soup helps.”(搬家的时候,厨房总是最后整理好的地方。热汤会让人好受些。)

纪以宁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纪以宁习惯了伦敦的礼貌距离——邻居之间点头微笑,但绝不过问彼此的生活。这种直接的、带着食物上门的善意,让纪以宁措手不及。

“Thank you,”(谢谢您,)纪以宁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涩,“I... please, come in.”(我……请进。)

伊莲娜点点头,迈步走进来。伊莲娜的动作很稳,尽管端着锅,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伊莲娜环顾了一下堆满箱子的客厅,目光扫过那些未拆封的生活,最后落在光秃秃的茶几上。

“May I put it here?”(可以放在这里吗?)伊莲娜问。

纪以宁慌忙把茶几上的几本杂志挪开。“Of course, please.”(当然,请。)

伊莲娜放下锅,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两块折叠整齐的餐巾,又拿出两个汤匙。这一切做得如此自然,仿佛伊莲娜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纪以宁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客人。

“Sit,”(坐吧,)伊莲娜说,伊莲娜自己先在一只纸箱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只箱子,“These are our chairs for now.”(这些暂时就是我们的椅子了。)

纪以宁顺从地坐下。纸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伊莲娜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甜菜根的深红色、卷心菜的甜味、牛肉的醇厚,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气息。这不是纪以宁熟悉的任何味道,却莫名其妙地让纪以宁想起奶奶冬天会炖的那锅红枣鸡汤,同样是热气腾腾,同样是用一口老锅端上桌。

“You are from China?”(你是从中国来的吗?)伊莲娜一边盛汤一边问,没有抬头。

“Yes.”(是的。)纪以宁回答。

“I am from Poland,”(我来自波兰,)伊莲娜说,将第一碗汤递给纪以宁,“Kraków, a beautiful old city. But that was long ago.”(克拉科夫,很美的老城。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纪以宁接过汤碗。搪瓷碗很烫,但那种热度透过掌心传来,意外地让人安心。纪以宁低头看着汤——浓稠的红色汤底里,土豆、胡萝卜、牛肉块沉浮其间,最上面漂着一小勺酸奶油,正在慢慢融化。

“Drink,”(喝吧,)伊莲娜说,已经开始喝自己那碗,“Soup must be drunk hot to have soul.”(汤要趁热喝才有灵魂。)

纪以宁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浓郁而复杂——酸甜咸鲜在舌尖交织,酸奶油带来一丝柔滑的平衡。这味道完全陌生,却又在某个深处触动了一些东西。纪以宁又喝了一勺,然后是第三勺。纪以宁发现自己饿了,真的饿了。从葬礼到今天,纪以宁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什么。

伊莲娜静静地看着纪以宁喝汤,什么也没说。老太太小口喝着自己的汤,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堆叠的纸箱、光秃秃的墙壁、以及窗外伦敦灰蓝色的天空。那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仿佛在阅读一本熟悉的书。

纪以宁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膝盖上。搪瓷碗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棉质衬衫传递到皮肤上。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缓慢地、固执地,抵达冰冷的指尖。

“It was delicious,”(很好喝,)纪以宁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Thank you, Irena.”(谢谢您,伊莲娜。)

伊莲娜点点头,接过纪以宁的空碗,和伊莲娜自己的叠放在一起。“Soup cures many things,”(汤能治愈很多事,)老太太用伊莲娜那带着口音的英语慢慢说道,“Not because it is special, but because it takes time. Chopping, simmering, waiting. Time makes everything soft.”(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需要时间。切菜、炖煮、等待。时间会让所有东西变得柔软。)

纪以宁沉默着。纪以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句子。它们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告。

伊莲娜没有等待回答。伊莲娜站起身,端起锅和碗,走向厨房。纪以宁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几分钟后,伊莲娜回来了,手里拿着干净的锅,手指上还沾着水珠。

“Your kitchen window faces an old sycamore tree,”(你的厨房窗户能看到一棵很老的梧桐树,)伊莲娜说,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情报,“In spring, it blooms with pale purple flowers. Very beautiful.”(春天的时候,它会开满淡紫色的花。很美。)

“I will watch for it,”(我会注意看的,)纪以宁说。这句话听起来很蠢,但伊莲娜似乎并不在意。

老太太走到门边,穿上伊莲娜那双擦得发亮的棕色皮鞋。在开门前,伊莲娜转过身,从开衫的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纸巾包裹的东西。

“This is for you,”(这个给你,)伊莲娜说,把那个小包裹递给纪以宁,“I picked them in the park yesterday.”(我昨天在公园里捡的。)

纪以宁接过。纸巾被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几朵蒲公英的种子头,绒毛完整,像一个个微小的、等待发射的降落伞。

“They are ready now,”(它们已经准备好了,)伊莲娜说,“Just need a wind, or a breath.”(只需要一阵风,或者一口气。)

纪以宁盯着手心的蒲公英。那么轻,那么脆弱,却蕴含着完整的迁徙计划。

“Thank you,”(谢谢,)纪以宁又说了一次,这一次,这个词有了不同的重量。

伊莲娜点点头,打开门。“I will come for the pot another day. Settle into your new home, Jining. Little by little.”(汤锅我改天来拿。好好整理你的新家,纪以宁。一点一点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伊莲娜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纪以宁站在原地,手心里捧着那几朵蒲公英。客厅里再次恢复寂静,但这种寂静和之前不同了。空气中残留着罗宋汤的温暖气息,混合着甜菜根的土腥味和月桂叶的清香。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照在奶奶的那个小箱子上,标签上的“奶”字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纪以宁走到窗边,小心地摊开手掌。几朵蒲公英绒毛在午后的微光中几乎透明。纪以宁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第一朵蒲公英的种子散开了。几十个微小的降落伞瞬间挣脱束缚,乘着纪以宁呼出的气流向上飘升,在光线中旋转、漂浮,像一场沉默的庆典。一些种子粘在了窗玻璃上,一些飘向天花板,更多的穿过敞开的窗户,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

纪以宁看着空荡荡的蒲公英茎秆,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圆盘,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离开。纪以宁又吹了第二朵,然后第三朵。每一次呼吸都释放出一小团飞舞的白色,每一次释放后,手心都变得更轻一些。

当最后一朵蒲公英的种子也飘散后,纪以宁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生命线、事业线、那些据说能预示命运的曲线。奶奶曾经握着纪以宁的手,说纪以宁的生命线很长,会长命百岁。那时纪以宁十岁,还不知道“长命百岁”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沉重的祝福。

纪以宁转身面对满屋的箱子。罗宋汤的暖意还在体内流动,蒲公英的绒毛有几片还粘在纪以宁的衬衫袖口上。纪以宁走到最近的箱子前,撕开了胶带。

里面是书。纪以宁的专业书籍——面料学、服装史、设计理论。纪以宁一本本拿出来,堆在地上。然后是下一箱——冬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和毛衣。纪以宁没有停下来思考,只是动手,把东西拿出来,寻找它们的去处。

当纪以宁打开第三个箱子时,手指触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纪以宁拉出来——是那条靛蓝扎染的裙子,奶奶多年前给纪以宁做的,后来纪以宁把它改成了一件衬衫。布料已经洗得发软,颜色也不再鲜艳,但触感依然熟悉。

纪以宁把衬衫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布料上有几处细微的修补痕迹,是奶奶用几乎同色的线缝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纪以宁记得那一次,衬衫被门钩扯破了一个小口,奶奶戴上老花镜,在灯光下缝了整整一个晚上。

“东西破了就要补,”奶奶当时说,“补过的衣服穿着更贴心。”

纪以宁把衬衫抱在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坐在地板上。罗宋汤的温暖,蒲公英的飘散,旧衬衫的触感——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这个午后的新公寓里,突然连接成了某种完整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纪以宁仍然坐在地上,抱着那件旧衬衫,看着光线在未拆封的箱子上移动。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一声,两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纪以宁没有数钟声。纪以宁只是坐着,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甜菜根和旧布料的气味,等待着黑暗降临,等待着明天到来,等待着一点一点整理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楼下的某个房间,也许伊莲娜正在准备晚餐。锅碗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生活继续着,以它缓慢、固执、不可阻挡的节奏。而在三楼的新公寓里,纪以宁开始了在新土地上的第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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