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固执地照在纪以宁的眼皮上。
纪以宁皱着眉,在陌生的床上翻了个身,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昨晚的片段式记忆涌上来:纸箱、烟味、威士忌、还有艾米念诗的、带着醉意的声音。
纪以宁挣扎着坐起身。地板上,艾米裹着一条从纸箱里扯出来的旧毯子,睡得正熟,金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像个误入凡间的疲惫精灵。客厅里一片狼藉,纸箱开了几个,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生活印记——几本书,一个旧相框,奶奶织了一半的米色毛衣。
纪以宁轻手轻脚地跨过去,走向狭小的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纪以宁找到烧水壶,开始烧水,然后靠在料理台边,望着窗外陌生的英国街道。晨雾尚未散尽,红色的电话亭和灰褐色的砖墙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安静,与深圳永远喧闹的清晨截然不同。一种尖锐的孤独感,就在这安静里,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唔……几点了?”艾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传来。
纪以宁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老天,我的头……我们昨晚喝的是工业酒精吗?”
“醒了?水快烧好了。”纪以宁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让你睡地板。”
“值得。”艾米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新家的第一个早晨。感觉如何,宁?”
纪以宁沉默了一下,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蒸汽升腾。“像……忘了台词,却不得不站在舞台中央。”纪以宁诚实地说。
艾米揽住纪以宁单薄的肩膀,用力抱了抱。“那就即兴发挥。先来杯超浓的茶,然后我们一起对付这些箱子。我请了全天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红茶、吐司和偶尔翻到旧物时短暂的静默中度过。
艾米是个高效的帮手,纪以宁负责拆箱归类,纪以宁则决定每件物品的归宿。当艾米从一个箱底翻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相框时,动作顿住了。那是纪以宁和奶奶在栀子花丛前的合影,奶奶笑得很慈祥,以宁那时才十几岁,扎着马尾,一脸稚气。
“放在卧室床头?”艾米轻声问,没有回头。
纪以宁正踮着脚想把一摞书放进书架顶层,闻言手臂停在空中。几秒后,纪以宁“嗯”了一声,声音平稳,“就那儿吧。”
午后,东西大致归了位,小小的公寓终于有了点“家”的形状,尽管这个“家”空旷得能听见回声。艾米离开了,说明天再来帮她添置些必需品。门关上后,屋子里那种庞大的寂静又笼罩下来。
纪以宁走到阳台。伦敦下午的天是淡淡的灰蓝色,阳光稀薄。纪以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点燃。青白色的烟雾融入同样颜色的空气中。纪以宁低头,看着楼下花园里,隔壁邻居家的男孩正在尝试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父亲弯腰扶着后座,鼓励声隐约可闻。
纪以宁吸了一口烟,辛辣感压下了喉头另一股更涩的酸胀。搬家像一场笨拙的器官移植,把旧生活里血淋淋的一部分,强行缝合进崭新的皮肤里。疼,而且排异反应强烈。
抽完烟,纪以宁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那个装着奶奶织了一半的毛衣的箱子旁,坐在地板上,拿起那团柔软的米色毛线和两根竹针。奶奶的手法纪以宁看过无数次,自己却从未真正学会。纪以宁笨拙地尝试着接续那中断的花样,几针之后便错了,线缠在一起。
纪以宁没有拆,只是把毛线和针慢慢重新放回箱子。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续不上,也无需强行续上。
黄昏时分,纪以宁给自己做了来到英国后的第一顿正式的饭——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端着碗坐到那张小小的餐桌边时,下意识地对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说了一句:“奶奶,吃饭了。”
话音落下,纪以宁自己先愣住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纪以宁自己的呼吸声。
纪以宁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面条很烫,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窗外,伦敦的夜晚正徐徐降临,第一盏街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这个新的巢穴,依然冰冷,依然充斥着回忆的棱角。但至少,纪以宁在这里做了一顿饭,对虚空说了一句话,并且打算明天去附近转转,买一盆哪怕不会开花的绿植。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在绵长的钝痛里,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细微的瞬间。纪以宁洗好碗,擦干手,最后看了一眼床头照片上奶奶的笑容,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夜拥抱着这间小小的公寓,和公寓里那个开始学习与疼痛共存的、孤单的身影。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也照在同样陌生的、往前挪动了一小步的生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