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纪以宁醒来时,楼下异常安静。按照旧例,初一的早餐要吃素。纪以宁下楼,奶奶已摆好清粥和几样小菜:香油腐竹、清炒豆芽,还有昨夜特意留出的素年糕片,煎得金黄。
“新年好,宁宁。”奶奶从怀里摸出个小红布袋,里面是枚用红绳系着的古铜钱,“这是‘压祟钱’,你太奶奶传下来的。戴着,保一年平安。”铜钱贴在纪以宁手腕上,凉沁沁的。
早饭后是祭祖。奶奶换上了深蓝色罩衫,神情庄重。纪以宁跟在奶奶身后,看奶奶将茶酒、素三牲、果品一样样摆上供桌,点燃香烛。香烟笔直上升时,奶奶低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请祖先继续庇佑这个家。纪以宁学着奶奶的样子鞠躬,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与这片土地,与血脉里流淌的过去。
祭祖完毕,年味便从仪式转向了人情。左邻右舍开始走动拜年。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三婶,端着自家炸的麻叶。“王奶奶,宁宁,新年好呀!哎哟,宁宁越来越俊了!”三婶嗓门亮,笑声爽朗。奶奶忙抓了大把糖果瓜子塞进三婶兜里。
接着是前院的阿公,后巷的嫂子……堂屋里人来人往,道喜声不绝。孩子们穿着新衣,脸蛋红扑扑地来磕头,奶奶笑呵呵地派发红包。纪以宁也被塞了好几个乡亲硬给的红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转手又包了几个,悄悄塞给那些家里困难些的孩子。
下午,纪以宁陪奶奶去村里几位年长长辈家拜年。走在清扫过的村路上,家家门户大开,春联崭新,不时有鞭炮碎屑从门里扫出来。遇见的人都笑着拱手:“新年好!”“回来过年啦?”“有空来家坐!”空气里弥漫着熟稔的暖意。
初五
破五迎财神。天还没亮透,奶奶就起身了。纪以宁跟着起来,帮奶奶将准备好的糕点、水果和一小碗清水摆在小供桌上,朝着传说中的财神方位。
“心诚则灵。”奶奶轻声说,点燃了三炷细香。晨光微熹中,祖孙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奶奶利落地收起供品,“好了,送穷迎富,一年顺遂。”
这天,奶奶终于允许动刀。中午简单吃了顿饺子,算是“捏小人嘴”。饭后,奶奶开始慢慢归置年节期间摊开的各种物什,将一些不再用的装饰收起来。家的模样,从极致的喜庆隆重,渐渐向日常的整洁有序过渡。
纪以宁在一旁帮忙,将晾干的腊味封存,把剩余的糖果糕点分类装罐。两只狗似乎也感知到节庆高潮已过,不再兴奋地窜来窜去,而是安静地趴在院子角落晒太阳。
元宵
正月十五早上,奶奶说:“宁宁,走,去田埂边采点艾草,晚上做青团。”初春的田野,残雪消融处已冒出茸茸新绿。艾草刚长出嫩芽,带着特有的清苦香气。纪以宁辨认着,和奶奶一起采了小半篮。
午后,纪以宁将艾草洗净焯水,揉出青汁,和进糯米粉里。奶奶调了豆沙和芝麻两种馅料。两人坐在洒满阳光的堂屋里,手上忙着搓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面团在掌心揉转,渐渐成型,碧绿圆润,像一颗颗缩小的春天。
暮色四合时,村里零星响起鞭炮声。奶奶煮了一锅元宵,盛在青花碗里,白胖的元宵浮在清汤上。祖孙俩坐在灯下吃着,软糯香甜。奶奶说:“吃了元宵,这年就算过圆满了。”
真正的仪式在晚饭后。奶奶用红纸糊了几盏简易的小船灯,中间固定一小截蜡烛。“走,去河边放灯,送年,也祈福。”奶奶说。
村边的小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岸边已有些村民,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被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烛光在纸船里摇曳,映着红纸,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便顺着水流缓缓漂去,渐渐连成一条光的带子,流向远方黑暗里。
纪以宁和奶奶也将自己的灯放入水中。奶奶合十默祷。纪以宁看着那盏属于自己的小红灯晃晃悠悠漂远,融进光的河流里,心里异常平静。
所有的热闹、团聚、祈福与告别,都在这顺水而去的灯火中,有了一个温柔而郑重的收稍。年,是真的过完了。
回去的路上,村庄恢复了平日的静谧。头顶的月亮很圆,清辉洒在还贴着春联的门楣上。纪以宁挽着奶奶的胳膊,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河水载着点点灯火,静静流向更广阔的黑暗,也流向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