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纪以宁是被一种极其热闹的寂静唤醒的。
说热闹,是因为空气里充满了各种细微而密集的声响:远处零星的、等不及天黑就提前试放的鞭炮炸裂声;邻居家厨房传来持续而有节奏的剁肉馅声,笃笃笃,像急促的鼓点;近处,是奶奶在楼下院子里走动、摆弄竹篾的窸窣声。
还有七月和小钱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感染,在堂屋和院子间兴奋穿梭的爪子轻叩地板声。
说寂静,是因为所有这些声音,都笼罩在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而透明的光线里,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并不嘈杂,反而衬得这个一年中最特殊的日子,有种庄重的宁静感。
纪以宁没有立刻起床。她拥着被子,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窗户玻璃上结着漂亮的冰花,将透进来的晨光滤成了毛茸茸的、带着凉意的金色。
纪以宁能想象楼下奶奶的样子:一定已经穿上了那件簇新的、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网妥帖地兜好,正为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做着最周密的准备。
纪以宁吸了吸鼻子,隐约能闻到从门缝钻进来的、复杂的香气。有蒸年糕的甜糯米香,有炖肉的醇厚荤香,还有檀香清冽的气息——奶奶一定已经在堂屋的祖先牌位前点上了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年”的味道,厚重,温暖,充满仪式感。
又躺了约莫十分钟,纪以宁才起床。推开窗,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和冬日早晨特有的清甜。村庄的上空,炊烟比往日更早、也更密集地升腾起来,笔直地袅袅向上,在无风的天空里,像一根根温柔的灰色柱子,连接着大地与淡蓝色的穹顶。
楼下,奶奶果然已经全副武装。看见纪以宁下来,她立刻指挥道:“宁宁醒啦?快,帮我把这春联再刷一遍浆糊,角落有点翘了。刷子在那儿。”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边是写春联的物事:裁好的红纸、砚台里新磨的墨,还有奶奶那支珍藏的狼毫笔——那是去年村里一位老先生送的。另一边,则是各种待处理的食材:泡发的木耳香菇,洗净的荸荠,一盆拌好了葱姜末的肉馅,还有几条收拾干净的鲤鱼。
纪以宁拿起刷子,仔细地在旧春联背面补上黏稠的米浆。
奶奶自己则站在桌前,屏息凝神,提笔蘸墨。她写的是颜体,字迹端正敦厚,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力道。笔尖划过红纸,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写完,她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手没抖。”
“奶奶的字越来越好了。”纪以宁由衷地说。
“老了,也就是个意思。”奶奶嘴上谦虚,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她指挥纪以宁将新写的春联拿到院子里晾着,自己又裁了小条的红色洒金纸,写“福”字和“出入平安”、“六畜兴旺”等小贴。
七月和雪球围着满地的红纸打转,好奇地用鼻子去嗅墨汁的味道,被奶奶轻轻喝止:“去去,别捣乱,这可是要贴上门保佑咱们一年的。”
上午的主要任务是准备年夜饭。奶奶是总指挥,纪以宁是得力助手。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灶眼都开着火。一边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全鸡,金黄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随着翻滚的气泡不断溢出。另一边的砂锅里,是奶奶从昨天就开始文火慢煨的红烧肉,油脂早已化开,酱色的汤汁浓稠地包裹着四方块的五花肉,呈现出诱人的琥珀光泽。
纪以宁负责处理比较精细的活儿:将香菇切成匀称的薄片,把荸荠剁碎拌进肉馅里增加清甜口感,还有刮鱼鳞——这活儿需要耐心,她做得仔细,银亮的鳞片在刀锋下片片飞落,露出底下新鲜粉嫩的鱼肉。
奶奶一边掌勺,一边絮絮地跟她讲每道菜的寓意:“这鱼要整条,代表年年有余;肉要方方正正,是堂堂正正;鸡要全须全尾,是全家福……”这些老话,纪以宁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是唠叨,如今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的日子里,偶尔想起,才觉出里面每一句都沉淀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和最深的祈愿。
间隙里,奶奶会支使她:“宁宁,去楼上我床头柜里,把那瓶黄酒拿来,炖肉得加点,去腥提香。”或者:“看看灶膛里的火,别太大了,留点底子就行。”
纪以宁穿梭在堂屋和厨房之间,身上渐渐也沾染了油烟和食物的复杂香气。她看着奶奶微微佝偻却依然利落的背影,听着锅里食物欢腾的翻滚声,心里被一种极其扎实的满足感填满。这是一种与在伦敦工作室里完成一件设计截然不同的成就感。那里是创造,是向外拓展;而这里,是守护,是向内扎根,是将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仪式和味道,亲手接过来,再传递下去。
中午饭很简单,用的是昨晚的剩菜,匆匆扒拉几口,就又投入忙碌。因为重头戏在晚上。
下午两三点钟,开始贴春联。这是过年的高潮序曲。奶奶熬的浆糊黏性十足。纪以宁搬来高凳,奶奶在下面扶着,指挥着:“左边高一点……哎,对了,再往右挪一点点……好!贴!”
红底黑字的春联贴上陈旧的门楣,瞬间,整栋房子就像被注入了崭新的魂魄,精气神都提亮了起来。接着是门楣上的横批,门板中央倒贴的“福”字,窗棂上的小挂签,甚至鸡舍猪圈(虽然现在只养了几只鸡)旁,都贴上了“六畜兴旺”。每一处红色,都是一句热烈的祈愿,看得人心里暖烘烘、亮堂堂的。
贴完春联,奶奶又拿出两盏红灯笼,让纪以宁挂到院子门廊的两侧。灯笼是旧的,但擦拭得很干净,红色的绸布在风中微微晃动。挂好灯笼,这个家从里到外,便彻底被“年”的红色装点完毕,像一个盛装等待最重要时刻的老人。
下午四点多,最后的准备工作进入尾声。凉菜已经拌好装盘,热菜的材料都准备停当,只等开席前下锅。奶奶终于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堂屋的祖先牌位前,神情肃穆地上了三炷香,嘴里低声念叨着请祖先回家过年的话。香烟笔直上升,在光线中画出袅娜的轨迹。
做完这一切,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两只狗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村庄里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那声音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仪式开始前的密集鼓点。
奶奶在八仙桌的上首坐下,对纪以宁说:“宁宁,歇会儿吧,等天擦黑,咱们就开饭。”
纪以宁挨着她坐下。祖孙俩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响,看着窗外光线一点点变暗,灯笼里的光(奶奶坚持要等天黑再点,但此刻在暮色中,红纸也透出温暖的光晕)越来越明显。
手机震动了一下。纪以宁拿起来看,是祁落砚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是她自己贴的春联,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喜气,配文:“搞定!晚上吃火锅,简单省事。你家肯定一桌子大菜了吧?替我向王奶奶问好,过年快乐!”
纪以宁笑了,回过去:“刚贴完。奶奶做了好多菜。你也过年快乐,手臂注意,别累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过完年,去找你玩。”
放下手机,天色又暗了一分。村庄里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了片,空气里的硝烟味也浓郁起来。奶奶站起身:“差不多了,宁宁,点鞭炮吧。咱们也迎迎年。”
这是纪以宁的任务。她拿起早就放在门边的一挂千响红鞭,走到院子中央。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捂着耳朵,脸上是孩子般的期待笑容。七月和雪球有些紧张,躲到了奶奶腿后面,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纪以宁用线香点燃引信。
短暂的嗤嗤声后,震耳欲聋的炸响猛然爆发!红色的纸屑像暴雨般飞溅开来,带着强烈的火光和硝烟,瞬间充满了小小的院落,也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分钟的喧腾和弥漫的烟雾里,旧的一年被响亮地送走,新的一年被热烈地迎来。
鞭炮声歇,世界有那么几秒钟格外安静,只剩下耳朵里的嗡嗡回响。然后,更密集的鞭炮声从村庄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好好好!”奶奶连声说,笑容满面,“快进来,关门,咱们开饭了!”
堂屋里,灯光全开,明亮温暖。
八仙桌被挪到了正中央,上面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那条完整的清蒸鱼,鱼身划了花刀,铺着姜丝葱丝,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周围是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金黄诱人的炖全鸡、翠绿的炒青菜、晶莹的腊味合蒸、自家灌的香肠、卤牛肉、凉拌三丝……林林总总,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奶奶给两只狗也准备了它们的年夜饭——拌了肉汤和碎肉的米饭,放在它们的专属食盆里。
祖孙俩相对坐下。奶奶先给纪以宁夹了一大块鸡腿:“来,宁宁,吃这个,吃了展翅高飞。”
“奶奶,你也吃。”纪以宁给奶奶夹了一块最软烂的红烧肉。
没有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奶奶说嫌吵),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句简单的对话。
“这鱼新鲜,你多吃点。”
“香肠是隔壁三婶自己灌的,味道正。”
“奶奶,这个荸荠肉丸子好吃,清爽。”
食物是最好的纽带。
在熟悉的味道里,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
屋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偶尔炸开的烟花光亮,屋内是温暖的灯光、食物的蒸汽和亲人安静满足的咀嚼声。
纪以宁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于“根”的确认和感动。无论她飞得多远,这里永远有这样一桌饭菜,有这样一个人,在等着她回来,用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为她洗去风尘,为她填充力量。
饭吃得差不多时,奶奶拿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的。一个给纪以宁:“宁宁,拿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另一个,她竟笑着递给了眼巴巴蹲在旁边的七月和雪球:“来,你们两个小家伙也有份,保佑你们健健康康,看好家。”她把红包在两只狗头上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递给纪以宁:“你帮它们收着,买点好吃的。”
纪以宁笑着接过,心里软成一片。
收拾完碗筷,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奶奶其实不太看得懂,但她说:“得有这个声儿,热闹。”她靠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看着电视里歌舞升平,眼皮渐渐有些沉重。
纪以宁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一边听着晚会,一边刷着手机上朋友们发来的各种拜年信息和热闹视频。
村庄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鞭炮声,像盛宴后意犹未尽的余响。夜色浓稠如墨,衬得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灯光格外温暖。
快到零点时,奶奶强打起精神。当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她跟着一起数:“十、九、八……三、二、一!过年啦!”
几乎同时,村庄仿佛被瞬间点燃!四面八方,鞭炮和烟花齐鸣,震耳欲聋,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烟花在黑暗的天幕上炸开,绚烂夺目,转瞬即逝,又不断有新的光芒升起。
奶奶和纪以宁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七月和雪球起初有些害怕,后来也习惯了,安静地蹲坐着,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和光芒中,纪以宁悄悄握住了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奶奶回握住她,很用力。
这一刻,辞旧迎新,万家团圆。
旧年的所有疲惫、漂泊、遗憾或收获,都被这震天的声响和耀眼的光芒送走。而新的一年,就在这硝烟味尚未散尽的空气里,在掌心传来的温热中,在头顶这片被无数人共同仰望的璀璨夜空下,静静地、充满希望地展开了。
奶奶轻声说,更像是一句祝福:“新的一年,咱们都好好的。”
纪以宁点头,声音淹没在漫天的爆竹声里,但她知道奶奶听得见:“嗯,好好的。”
烟花还在绽放,一刻不停,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年的祈愿,在这一夜全部诉说完毕。而平淡、真实、充满劳作也充满温情的生活,将在明天太阳升起时,继续它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