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别离的，剩下的日子

过完年，天气便褪尽了年节那几日刻意的热烈，恢复成冬日该有的、温吞而慷慨的模样。

纪以宁醒来时，一整个院子的阳光正正好，不偏不倚，铺满了大半个堂屋的地面，连漂浮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灿灿的，懒洋洋的。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几下。是她们四个人的小群，消息早就蹦了好几条。

薛晨晨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姐妹们，起了吗起了吗？说好的今天进城嗨皮！我新烫的头发不能白费！”

阿梦紧随其后，发来一张对镜自拍，穿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配文：“装备已就绪，随时可出发。就是有点冷……”

祁落砚的消息最简短，却带着她特有的精准：“我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门。宁宁，我从家里走过去到你那儿？”

纪以宁笑着回了一条：“都起吧。落砚你别走，我开车去接你。晨晨，阿梦，半小时后老地方路口等。”

回完信息，纪以宁才慢悠悠起身。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阳光晒暖后的干爽气味。

村庄已经彻底从过年的密集喧嚣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衬得早晨愈发宁静。奶奶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就着暖阳，慢条斯理地择着一把翠绿的小青菜，准备午饭。七月和雪球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听见楼上的动静，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开始有节奏地拍打地面。

“醒啦？粥在锅里温着，咸鸭蛋也煮好了。”奶奶头也不抬地说。

“嗯，奶奶，我今天跟落砚她们约了，去市里步行街转转，晚上回来。”纪以宁一边洗漱一边说。

“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多玩玩。”奶奶语气欣然，“穿暖和点，城里风大。晚上回不来就在落砚那儿住，别赶夜路。”

纪以宁应着，快速喝了碗粥，剥了个流油的咸鸭蛋。刚收拾好碗筷，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小钱和七月突然兴奋起来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和爪子挠门的动静。

“落砚来啦？”奶奶扬声问。

“奶奶，是我！”祁落砚清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纪以宁跑去开门。祁落砚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大衣，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梳成了清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见纪以宁，眼睛弯了起来。

两只狗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出门缝，围着纪以宁打转，尾巴摇成了螺旋桨，看着祁落砚，小钱疑惑着汪汪叫，七月则是不吭声。。祁落砚显然僵住了，笑着微微侧身，用左手打了个招呼：“小宝贝，怎么不记得我了吗。”

“它们俩就跟你亲。”奶奶笑道，纪以宁转身拿了车钥匙和背包，“奶奶，我们走啦。”

“路上慢点，玩得开心。”奶奶送到院门口，看着她们上车。

白色的SUV驶出村庄，上了县道。祁落砚坐在副驾，很自然地用左手调低了座椅加热的档位。“晨晨和阿梦是不是等急了？刚群里就属她俩最活跃。”

“估计是。”纪以宁笑着看了眼导航，“阿梦还好，晨晨肯定是坐不住了。”

果然，车子刚开到通往镇上的老路口，远远就看见两个身影在路边张望。薛晨晨一头新烫的栗色卷发在风中格外显眼，她正跳着脚朝车子挥手。旁边的阿梦穿着照片里那件奶白色羽绒服，安静些，也笑着看过来。

车子停稳，薛晨晨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香水味。“可算来了！我和阿梦都快被吹成冰棍了！”她声音脆亮，带着夸张的抱怨，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阿梦跟着坐进来，轻声细语地打招呼：“宁宁姐，落砚姐。”她手里还提着个小纸袋，递给祁落砚和纪以宁，“我妈早上烤的红薯干，还热乎着，尝尝。”

四个女孩在车里说笑着，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窗外，冬日的田野向后飞掠，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车厢里暖气足，红薯干的甜香混合着女孩们身上不同的、淡淡的好闻气息，轻松愉悦的氛围慢慢弥散开来。

市中心的步行街，即便是工作日，也依旧人流如织。新年装饰还没撤下，红灯笼和中国结挂满了街道两旁光秃的树枝，喜庆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停好车，四个女孩汇入人流。

薛晨晨是气氛担当，一会儿指着某家店橱窗里的新款大衣“哇塞”，一会儿又拉着阿梦要去排那家网红奶茶店的长队。“来都来了，必须打卡！”她举着手机，已经开始找角度。

祁落砚对拍照兴趣一般，但她有一双发现细节的审美的眼睛。她会指着某栋老建筑修复后保留的雕花窗棂让纪以宁看，会在路过一家小众香氛店时驻足，轻轻嗅一下空气中漂浮的、冷冽又独特的木质调香气。“这个味道很适合冬天，”她对纪以宁说，“有点像你之前说的，伦敦某个下雨黄昏的气味。”

纪以宁有些惊讶，随即心里一暖。那是很久以前闲聊时随口提过的一句，没想到祁落砚还记得。

阿梦是最耐心的那个，陪着薛晨晨排队买奶茶，又细心帮大家拿东西。她话不多，但观察力细致，会在纪以宁对某件衣服多看一眼时，轻声说：“宁宁姐，这个颜色你穿肯定好看。”

她们进了一家很大的潮流集合店。薛晨晨和阿梦一头扎进了女装区。祁落砚则在配饰区和家居用品区慢慢逛着，用左手拿起一顶贝雷帽在头上比划，又摸了摸一条手感异常柔软的羊绒围巾。纪以宁跟在她旁边，看她拿起一个设计简洁的陶瓷杯，杯身有手绘的、淡淡的青灰色远山轮廓。

“这个好看。”纪以宁说。

“嗯，放画案上插笔应该不错。”祁落砚点点头，把杯子放了回去，没买。她购物一向理性，只选真正需要且心动的东西。

轮到薛晨晨和阿梦从试衣间出来，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薛晨晨试了件亮橙色的毛衣，衬得她气色极好，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怎么样？是不是很元气？”阿梦则试了条格纹半身裙，搭配她带来的白色羽绒服，显得温柔又文艺。

两人互相给对方参谋，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最终，薛晨晨买了那件橙色毛衣，阿梦买了条柔软的羊毛围巾。纪以宁什么也没给自己买，却在路过一家中老年服装店时，脚步顿了顿，朝里多看了几眼。

午饭是在步行街后面巷子里一家口碑不错的小面馆解决的。简单的牛肉面，汤头浓郁，面条筋道。

四个女孩挤在一张方桌上，分享着各自买的零食和小吃——薛晨晨的奶茶，阿梦的糖炒栗子，还有纪以宁刚买的、热乎乎的鸡蛋仔。说说笑笑间，一碗面下肚，浑身都暖了。

下午继续逛。拍了些搞怪的合影，在网红背景墙前轮流打卡，也钻进一些安静的书店或文创小店，消磨了片刻时光。时间在轻松愉快的节奏里过得飞快，转眼日头西斜，步行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了与白日不同的繁华味道。

“晚上吃什么？”薛晨晨摸着肚子，“又有点饿了。”

“火锅吧。”祁落砚提议，“暖和，也热闹。”

这个提议全票通过。她们找了家评价不错的重庆火锅店，要了个靠窗的位子。红油锅底翻滚起来，热气蒸腾，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各式蔬菜摆了一桌。在火锅氤氲的热气里，话题也更加放松开来。薛晨晨讲起实习公司的趣事，阿梦说起考研复试的紧张准备，祁落砚则分享了最近遇到的一个特别有主见的新娘客户。纪以宁听着，偶尔说起一些伦敦工作的碎片，那些遥远的、快节奏的生活，在此刻温暖的火锅氛围里，也变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以平静地讲述。

“宁宁姐，你这次在家能待多久啊？”阿梦细声问。

“过了元宵吧。”纪以宁捞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牛肉，“工作室那边催了，不过还能再拖几天。”

“真好，能多陪陪王奶奶。”薛晨晨说，又烫得嘶嘶吸气，“哎，这毛肚真脆！”

祁落砚没说话，只是用左手稳稳地夹起一筷莴笋片，放进清汤锅里涮了涮，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纪以宁的油碟里。她知道纪以宁吃辣一般。

这顿饭吃得很慢，很尽兴。走出火锅店时，每个人都吃得脸颊红扑扑的，身上带着浓浓的火锅味儿，心里却是满满的饱足和快乐。

先把薛晨晨和阿梦送到家。在薛晨晨家楼下，薛晨晨抱了抱纪以宁：“宁宁姐，下次回来再聚！等你伦敦混出名堂，我们去玩！”阿梦也柔声说：“宁宁姐，一路平安。”

最后送祁落砚。车子停在祁落砚家院门外，两人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街灯的光晕透过车窗，柔和地洒进来。

“今天很开心。”祁落砚说，侧脸在光晕里显得很柔和。

“嗯。”纪以宁点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总有下次的。”祁落砚转过头看她，笑了笑，推开车门，“快回去吧，奶奶该惦记了。路上开车小心。”

“好。你也是，早点休息，别熬夜画图。”

“知道啦。”

看着祁落砚走进院子，关好门，纪以宁才慢慢调转车头。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镇上一家还在营业的大型超市。

推着购物车，纪以宁慢慢地、仔细地挑选着。买了一袋上好的东北大米，两桶非转基因的菜籽油，几包奶奶爱吃的挂面和汤圆粉。走到生鲜区，称了些奶奶能嚼得动的肋排和一条新鲜的鲈鱼。路过粮油区，又拎了一小桶土榨的芝麻香油——奶奶拌凉菜最喜欢用这个。

最后，她走到了中老年服装区。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一件厚实柔软的藏青色羽绒内胆，可以穿在旧外套里面，轻便又保暖；又挑了一套枣红色、带细碎暗纹的加绒家居服，布料摸上去很舒服。想了想，又走到宠物用品区，拿了两包七月和雪球最爱吃的狗粮，还有新的磨牙棒和玩具。

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结账时，收银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纪以宁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车窗外的镇子灯火阑珊，年味尚未散尽。她知道，这次采购，与其说是补充家用，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想要留下些什么的弥补。弥补即将到来的离别，弥补不能常伴左右的遗憾。

米面油盐是日子，新衣是牵挂，狗粮是陪伴的延续。她能做的，似乎就是把这份牵挂和陪伴，尽可能地物质化、具体化，塞满后备箱，也塞满她离家后，奶奶和两只狗那些寻常的日子。

车子终于驶上回村的路。夜色已深，道路空旷，只有车灯划破黑暗。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庄零星温暖的灯火。纪以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家的方向，就在那里。而此刻满载的、沉甸甸的后备箱里，装的都是她说不出口的眷恋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