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酒店的灯光过于明亮，照得林忆琦眼睛发疼。她机械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对面李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所以我认为微创手术才是未来外科的方向。林小姐觉得呢？"

林忆琦抬起头，强迫自己微笑："很有见地。"

李医生——不，李志远，他坚持让她直呼其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是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副主任。英俊、家世好、前途无量，完美符合林家父母对女婿的所有期待。

"听说林小姐在时尚杂志工作？一定很有趣吧。"李志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殷勤。

"嗯。"林忆琦的叉子无意识地划过餐盘，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主要是艺术相关的内容。"

"艺术啊。"李志远笑了笑，"我母亲是国画爱好者，家里挂满了山水画。虽然我看不太懂，但确实挺...漂亮的。"

林忆琦的思绪飘向余荌的工作室，那些充满生命力的色彩，那些让她第一次理解什么叫"心跳加速"的画作。余荌会怎么评价这些山水画？她一定会撇着嘴说"太保守了"，然后拉着她去街角那家小咖啡馆，用沾满颜料的手指在纸巾上画出她眼中的山水——大胆、叛逆、充满颠覆性的美。

"林小姐？"

林忆琦猛地回神："抱歉，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否喜欢旅行。"李志远耐心地重复，"下个月我有个医学研讨会在巴黎举行，如果你有兴趣..."

巴黎。这个单词像针一样刺进林忆琦的心脏。她和余荌本该一起去的，现在余荌可能要跟马克西姆去柏林了。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餐巾在手中皱成一团。

"抱歉，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林忆琦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腕。她盯着水流，想起那天在余荌工作室，她也是这样洗手，余荌从背后靠近，递给她一条毛巾，手指不经意地相触，像是有电流通过...

"你还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忆琦抬头，镜中映出姐姐林忆瑶担忧的脸。

"姐？你怎么在这？"

"爸妈让我来看看情况。"林忆瑶靠在水池边，压低声音，"你表现得怎么样？"

"如你所见，一团糟。"林忆琦关上水龙头，"我满脑子都是..."

"她？"

林忆琦没有否认，只是用纸巾慢慢擦干双手："余荌要走了。去柏林。和马克西姆一起。"

林忆瑶沉默了一会儿："你爱她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林忆琦的手停在半空。爱？她从未允许自己用这个词。喜欢、吸引、在意，这些都可以，但爱...爱意味着承认一些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忆瑶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眼睛，妆都花了。"

直到这时林忆琦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无声地滑落，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她抓住姐姐的手腕："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忆瑶将她拉进隔间，轻轻抱住她："首先，你得诚实地面对自己。然后...面对她。"

"但如果她已经决定离开了呢？如果她不再..."

"那至少你尝试过了。"林忆瑶抚摸着她的头发，"比后悔一辈子强。"

回到餐桌上，林忆琦借口头痛提前结束了约会。李志远礼貌地提出送她回家，她婉拒了。走出酒店，秋夜的凉风拂过脸颊，带走些许疲惫。她拿出手机，点开余荌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输入什么。

"对不起"太过苍白，"别走"太过自私，"我爱你"又太过...真实。

最终她锁上屏幕，叫了辆出租车。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余荌的工作室。她需要见到她，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然而工作室的窗户一片漆黑。林忆琦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紧张和期待。不过几个月前的事，却恍如隔世。

她转身离开时，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颜料罐，盖子没拧紧，残余的钴蓝色颜料已经干涸。余荌最爱的颜色。林忆琦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小罐子，颜料粉末沾在指尖，像是某种最后的告别。

与此同时，余荌正在公寓里收拾行李。马克西姆的合同已经签了，三天后飞柏林的机票就在床头柜上。她机械地叠着衣服，每一件都带着回忆——那件红色衬衫是和林忆琦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穿的，那条牛仔裤沾上了她们一起做画时溅到的颜料...

手机亮起，马克西姆的信息："签约发布会安排好了，记得穿正式点。媒体会很关注你的'国际转型'。"

余荌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画具。最珍贵的几幅作品已经打包运往柏林，工作室也退了租，只剩下一些日常用品还散落在各处。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摞素描本时，一个陌生的笔记本掉了出来。

皮质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明显经常被翻阅。余荌好奇地打开，第一页就让她屏住了呼吸——那是她的作品《囚》的详细分析，字迹工整得近乎强迫症，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日期是她们认识前两个月。

余荌坐在地上，一页页翻看。笔记本里记录了她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展览、每一幅重要作品，有些旁边还贴着剪报或展览门票。但最令她震惊的是那些分析——林忆琦不仅理解她作品中每一个符号的意义，甚至捕捉到了那些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感脉络。

在关于《距离的维度》的笔记末尾，林忆琦写道："今天终于告诉她我的感受。她吻了我，而我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为什么我如此害怕幸福？"

余荌的手指抚过这行字，胸口一阵刺痛。她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巴黎的双人机票，日期是下周。机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忆琦的字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看这个世界。"

余荌盯着这张纸条，喉咙发紧。机票的日期已经过了，巴黎展昨天就结束了。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看到林忆琦和李医生，原来是为了巴黎的医学会议？她误会了什么？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翻动了笔记本的页角。余荌合上本子，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所有线索开始拼凑——林忆琦保存多年的剪报，那些精准的分析，她眼中闪烁的理解光芒，甚至那个仓促中断的吻...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内向的人用尽全力表达爱的方式。

而她，余荌，却因为一时自尊受伤就签下合同准备逃离，甚至没给林忆琦一个解释的机会。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小唐的信息："听说你签了马克西姆？认真的吗？那家伙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林忆琦今天来学校找你，看起来糟透了。"

余荌放下笔记本，走到窗前。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就像林忆琦眼中那种让她着迷的光芒。她突然明白了，柏林、马克西姆、国际声誉，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个会在她创作低谷时默默送来食物的女孩，那个读懂她每一幅画背后故事的女孩，那个因为太害怕幸福而逃跑却又留下机票和承诺的女孩。

余荌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你好，我想改签一张机票..."

另一边，林忆琦回到公寓，发现姐姐正在门口等她。

"爸妈很生气。"林忆瑶直截了当地说，"你把李志远一个人丢在餐厅。"

林忆琦掏出钥匙开门："我不在乎。"

"我猜也是。"林忆瑶跟着她进屋，"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忆琦踢掉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我不知道。余荌已经签了合同，准备去柏林了。"

"你问过她吗？亲口听她说要离开？"

林忆琦摇摇头："我们...上次见面吵得很凶。我说了些伤人的话。"

"那就去找她。"林忆瑶坐在她身边，"至少把该说的话说完。"

林忆琦转头看向窗外："如果她真的决定离开呢？我有权利阻止她吗？"

"没有。"林忆瑶轻声说，"但你有权利告诉她你的感受。"

夜深了，林忆瑶离开后，林忆琦独自站在阳台上，手中握着那本余荌送给她的生日素描本。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中的迷雾。

她想起余荌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往往是自己最大的囚徒。"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困住她的从来不是父母的期待、社会的眼光，而是她自己对幸福的恐惧。

手机屏幕亮起，是航空公司发来的提醒——她之前预订的巴黎机票因未使用即将过期。林忆琦点开邮件，手指悬在"改签"按钮上方。如果余荌真的要去柏林，那么至少...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钮。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她不会再逃跑了。

未登机的双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