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将林忆琦从浅眠中惊醒。她眨了眨眼,晨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成灰蓝色,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八分。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小唐:
"余荌取消了柏林行程。"
"她把和马克西姆的合同撕了。"
"她可能去了老地方——北山的小屋。"
林忆琦猛地坐起,手指颤抖着回复:"什么小屋?"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她创作瓶颈期常去的隐居处。山顶有个废弃气象站改建的小屋。她没告诉你?"
林忆琦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余荌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一面,而现在,她可能永远失去了解的机会了。窗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某种警告。
她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门。电梯迟迟不来,她干脆跑下楼梯,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雨水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她几乎没有感觉。
北山在城郊,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今天这种天气可能需要更久。林忆琦紧握方向盘,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摆动也几乎无法保持视野清晰。电台里,天气预报员正警告着即将到来的雷暴。
"请掉头。"导航机械的声音不断重复。
"闭嘴!"林忆琦拍了一下屏幕,继续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半山腰处,路被倒下的树枝挡住了。林忆琦停下车,盯着导航上显示剩余的两公里山路。没有犹豫,她抓起背包冲进雨中。
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不清。山路变成了泥泞的小道,每一步都打滑。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林忆琦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她没有停下。
"余荌..."这个名字成了她口中不断重复的咒语,支撑着她一步步向上。
当那座灰石小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林忆琦已经浑身湿透,双手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她踉跄着走到门前,用尽全力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几乎是用拳头砸:"余荌!是我!"
门突然开了。余荌站在那里,穿着松垮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着,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她手中拿着一本熟悉的笔记本——林忆琦记录她作品的那本。
"你...你怎么..."余荌的声音哽住了。
林忆琦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看到了机票。那张巴黎的双人机票。"
余荌后退一步:"我正要去找你。"
"不,这次换我来找你。"林忆琦深吸一口气,"我不去巴黎了。我也不要你去柏林。"
雷声再次轰鸣,但两人谁都没有退缩。余荌的目光落在林忆琦湿透的衣服和受伤的手上,表情突然变得柔软。她伸出手:"进来再说。"
小屋内部比想象中舒适,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墙上钉满了素描和照片,角落里堆着画具和颜料。林忆琦认出这是余荌的第二个工作室,一个她从未被邀请进入的空间。
"给。"余荌递给她一条毛巾和一件干衣服,"换上吧,不然会感冒。"
林忆琦接过衣服,手指不经意碰到余荌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余荌转身走向小厨房:"我去泡茶。"
换好衣服后,林忆琦环顾四周。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她第一次采访余荌时的场景,自己正专注地看着画作,侧脸在画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照片旁边是无数张速写,全是不同角度的她。
"你偷拍我?"林忆琦轻声问。
余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不止一次。"她指向另一面墙,"那里还有。"
林忆琦走近细看,心跳加速。那些速写中,有她在咖啡馆打字的,有她在雨中撑伞的,甚至还有她大学时期参加校园活动的——远早于她们正式相识的时间。
"你早就认识我?"
余荌点点头,眼睛盯着茶杯:"我在一次校园诗会上看到你。你读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关于'被困在别人期待中的鸟'。"她抬起头,"我当时就想认识你,但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
林忆琦记得那首诗,大四时写的,表达她对法律专业的抗拒。她从未想过,观众中会有余荌。
"后来我在杂志社网站上看到你的资料,就开始关注你的文章。"余荌继续道,"那天在画廊,根本不是偶遇。我特意打听了你的采访安排。"
林忆琦的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些信息:"所以...这一切..."
"都是我处心积虑接近你。"余荌苦笑了一下,"很可怕吧?"
林忆琦摇摇头,突然笑了:"不,很...浪漫。在一种怪异的方式上。"
气氛突然轻松了些。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沉默地喝着茶。外面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但在小屋内,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撕毁了和马克西姆的合同。"余荌最终打破沉默,"他威胁要起诉我,但我不在乎了。"
林忆琦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余荌拿起那本笔记本,"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作品...了解我。"她深吸一口气,"而我却因为一时自尊受伤就想逃跑。对不起。"
林忆琦的眼眶湿润了:"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害怕父母反对,害怕社会眼光,害怕承认自己..."她哽住了。
"爱上一个女人?"余荌轻声问。
林忆琦点点头,泪水终于落下:"我爱上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壁炉的火光在余荌眼中跳动,她伸手轻轻擦去林忆琦脸上的泪水:"我也爱你。所以那天看到你和那个医生..."
"那是我父母安排的相亲!我根本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告诉他我不感兴趣。"林忆琦抓住余荌的手,"我发誓。"
余荌笑了:"小唐后来告诉我了。我当时太冲动,应该听你解释的。"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误会和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林忆琦鼓起勇气,向前倾身,轻轻吻上余荌的唇。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像是弥补上次仓促中断的那个。
当他们分开时,余荌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所以,现在怎么办?"
林忆琦深吸一口气:"首先,我要带你回家。正式地,向我父母介绍你。"
余荌挑眉:"你确定?上次可不怎么愉快。"
"我确定。"林忆琦的声音坚定,"如果他们不能接受,那是他们的损失。"
余荌微笑着点头:"然后呢?"
"然后..."林忆琦思考了一下,"我想辞职。"
"什么?"
"我一直想做艺术策展人,专注于推广像你这样的新兴艺术家。"林忆琦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距离'系列给了我灵感——艺术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艺术家与评论家之间的距离...我想搭建桥梁。"
余荌惊讶地看着她:"这太完美了!事实上..."她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城市艺术中心正在寻找新的策展人,我刚好认识他们的总监。"
林忆琦接过文件,笑了:"你又提前计划好了?"
"只是碰巧。"余荌无辜地眨眨眼,"不过,我确实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新系列,希望由你全权策展。"余荌指向画架上盖着布的画作,"主题是'琦迹'——奇迹与'琦'的结合。"
林忆琦掀开画布,倒吸一口气。画面上是两个女性轮廓在雨中相拥,周围的光线形成无数微小的文字——全是她笔记本中对余荌作品的评论。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文字拼凑出了一只飞鸟的形状,正是余荌早期作品《囚》中的那只鸟,但现在它自由地翱翔着。
"这...太美了。"林忆琦的声音颤抖。
"就像你。"余荌轻声说。
窗外,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画作上,那些文字闪闪发光,像是某种承诺。
两周后,林忆琦带着余荌站在父母家门前。她紧紧握着余荌的手,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汗水。
"最后一次机会逃跑。"余荌半开玩笑地说。
林忆琦摇摇头,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林忆瑶,她冲妹妹眨了眨眼,然后热情地拥抱了余荌:"欢迎!爸妈在客厅等着。"
客厅里,林父林母端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林忆琦深吸一口气:"爸,妈,这是余荌,我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我的爱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父的眉头紧锁,林母的手指绞在一起。
"林教授,林夫人。"余荌上前一步,"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接受,但我爱你们的女儿,尊重她,也会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林父盯着她们交握的手:"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社会的偏见,职业的限制..."
"爸爸。"林忆琦打断他,"我已经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余荌和我要一起创办艺术策展工作室。"
"什么?"林母震惊地站起来,"你放弃那么好的工作?"
"为了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林忆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就像您当年放弃文学梦想选择医学一样,您应该理解。"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林母。她慢慢坐回沙发,表情复杂。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她们进行了林家历史上最艰难但也最坦诚的一次谈话。余荌讲述了自己的艺术理念和对林忆琦的感情;林忆琦则分享了多年来压抑真实自我的痛苦。当谈话结束时,林父虽然没有完全接受,但至少同意"再考虑考虑";而林母则悄悄把余荌拉到一旁,询问她作品的收藏情况。
"这比预期的好多了。"离开时,林忆琦长舒一口气。
余荌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这只是开始。不过...我们做到了。"
一个月后,"琦迹:边界与超越"联合展览在城市艺术中心开幕。展厅中央是余荌的新作,四周则是她根据林忆琦的文学评论挑选的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对话空间。
开幕式上,媒体和艺术界人士济济一堂。林忆琦穿着简约的白色西装,余荌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连衣裙,两人站在一起迎接来宾,包括出乎意料的林父林母。
"没想到他们会来。"林忆琦小声对余荌说。
余荌微笑:"你姐姐的功劳。她说服他们至少来看看你的'新事业'。"
当所有嘉宾到齐后,余荌出人意料地拿起话筒:"感谢各位的到来。在正式开展前,我有话想说。"
她转向站在一旁的林忆琦,眼中满是柔情:"三个月前,我在雨中失去了勇气;而这位了不起的女人冒雨找到我,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坚持。"她深吸一口气,"林忆琦,谢谢你选择爱我,选择相信艺术的力量,选择与我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创造完美。"
在众人的注视下,余荌单膝跪地,不是求婚,而是一个艺术家对缪斯最崇高的致敬。林忆琦泪流满面地将她拉起,在掌声和欢呼声中,两人交换了一个吻——不是雨夜里那个仓促的初吻,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开始。
展览大获成功,余荌的作品被多家博物馆收藏,而林忆琦的策展理念也受到业界广泛关注。六个月后,她们搬进了共同的家——一个带大工作室的顶楼公寓,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能看到整座城市和远处的山脉。
某个安静的夜晚,林忆琦坐在阳台上看书,余荌在工作室完成新作品。微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温暖。林忆琦抬头,看到余荌正望着她,眼中满是爱意。
"怎么了?"她问。
余荌微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幸运。"她指向画布,上面是阳台上的林忆琦,沐浴在月光中,"我给它取名《家》。"
林忆琦走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也是。"
在星光下,两只手紧紧相握,像两棵树的根系终于交织在一起,共同迎接未来的每一个日出。
[全文完]